不再等

换一种方式打开 朝天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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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天子之外,所有人若要穿过三都宫门,都必须下马除剑,概莫能外。




然而此时此刻,却有一骑飞奔过宫门,所行之处,宫人纷纷跪伏。






这一骑径直驰到中宫阶前。




小将军翻身下马,快步奔上台阶,乌黑大氅犹如浓云翻卷。








靴子踏过走廊的声音犹如紧密鼓声。




听到这种声音的宫人们无不白了脸色,沿着长廊跪了一行,无人敢抬头。








小将军疾步,行到了内殿却停下。




他顿了一顿,再抬手掀起帘子。






床帷垂地。




床的两侧也跪了两名宫人,其中一人手上捧着药盅。




小将军问,太医怎么说。




那捧药的宫人低声回答,太医诊过了,陛下……陛下的饮食中下了药。




小将军问,什么药。




那捧药的宫人一时踌躇,不敢开口。




小将军声音一沉,什么药!




那捧药的宫人一抖,答道,活血之药,服药之人行血过盛,恐会胎儿……胎儿不保。




小将军紧紧盯着床帷,对宫人说,你拿的是太医开的药。




宫人说,是。




小将军说,他不肯喝。




宫人不敢回答。




小将军接过了药盅,说,下去。




两名宫人站起,低着头,慢慢退出内殿。






小将军在床边坐下,单手撩起了床帷。




天子倚坐靠枕,面色苍白,眉黑似墨,神情憔悴,双眼却格外明亮。




小将军舀起一勺药汁,递到了天子唇边。




天子漠然。




小将军说,喝了。




天子无动于衷。




小将军将药盅放在一边,忽然捏住天子的手腕。






小将军说,没有人敢动你的饮食,也不会有人去动你的饮食。是你自己放的药,……是不是?!




天子的唇角掀起一丝淡淡冷笑。




小将军看着这丝笑,更是心痛如绞,哑声道,那药,对你的身体也有损伤!




天子说,那又如何。




天子抬眼,盯着小将军。说,总好过被你折辱。




小将军捏紧手,说,……你到底要我如何。




天子清清楚楚的说,你忤逆伦常,倒行逆施,必遭天谴。




小将军看着天子的双目。




他虽憔悴,但那一双眼从来没有变过,依旧高傲,依旧明亮。




小将军伸手,扣住天子的后脑勺。




小将军凑过去,眼神如钉子一般,钉住了天子,说,好,那你就陪着我,看着我,看我如何将这天谴挫骨扬灰!看我如何将你的江山尽收掌中!




说罢,他用力吻上天子双唇。




天子嘴唇极冷。




小将军伸手,拉开了衣襟。




天子终于皱了皱眉,低声说,孩子。




小将军心中一震,心中却越发苦涩,天子若真的爱惜孩子,便不会吃药。此时提起,无非是用这个理由来抗拒自己。




小将军将天子摁倒在床,低声说,……这个孩子,反正,你也不要。






他伸出手,拉下了床帷。



未妨惆怅是清狂【1-7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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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初秋。




长空流云,云若飞絮,正是桂子吐芬,落金如雨的季节。




一队人马奔驰进了城中。马蹄飞踏,溅起浩浩浮尘。




人马停在府邸门前。




峰少翻身下马,乌黑马靴踏在地上,靴后刺马钉折射锐利光芒。




副官也下马,递上大氅。




峰少抬手挡开了大氅,一步踏上台阶。




长驱直入,竟无人敢阻拦。








这家人已得知家主战败消息,也得知家主为保活命,已将房子地契都交割出去,从此再无锦衣玉食,再无片瓦遮头。




但峰少进去时,却见这家人并不慌张,依旧就是井井有条,看见了自己,虽然慌张,却也不惊怕。




峰少一路走进了花厅,看见有几个仆人正在收拾箱子。




箱笼之中,有一个人立着,穿一身白衣白裤,背影修长。




花厅里一支花架,垂下了一大捧流瀑似的雪白蝴蝶兰。




那人伸出手去,托了一托累累花瓣。




食指上一枚四方蓝宝石戒指,更显得手指骨节分明。








峰少起初走得快,看见那个背影,便走慢了几步。




仆人看见了峰少,神情露出痕迹。




那人注意到了,便回身看去。




花气氤氲,秋空万里。




峰少便看见了她的眉目。




她看峰少的打扮穿着,便知峰少的身份,于是往后退了一步,“这儿是我一点私人之物,并非家中财物,就此带走。少帅如果不信,可以派人点一点。”




峰少走过去,看了一眼箱笼,再环顾众仆神色,便知道此人就是这一家的大小姐,也是这一家上上下下的定心丸。




峰少往椅上一坐,一只箱子正巧抵在脚边,他随意一踢,将那箱子踢出一点路,再抬眼看她,说,“不必点了。”




她刚想让仆人将箱子合起来,便听峰少说,“都是我的,都留下。”




她皱了皱眉,再看峰少,再想了想,将手上宝石戒指撸下,又摘下耳钉,只留了尾指一枚光秃秃的银戒,说,“还请少帅行个方便。”




峰少拿起蓝宝石戒指,在手上转了转,冷冷一笑,“你父亲不是战败,是做了降兵。”




仆人见说到这些,不敢多听,都退出了花厅。




峰少说,“他被打到了黑河边上,既不肯殉国,又不敢殉节,骨头一软就归降了日本人,赶巧,我后脚就到,杀退了日本人不说,还救了他。他怕我把他降了的事说出去,不等我开口,便求爷爷告奶奶的要我收了他的城,收了他的府,再收了他的人。”




她不语。她深知父亲本性狂妄怯懦,在这城中或能做个土霸王,但真论到国家大义,未必有捐躯赴难的勇气。




至于峰少口口声声说是父亲一心巴结,只怕也不尽不实。父亲第一惜命,第二贪财。只怕实情是峰少胁迫威吓,逼得父亲不得不同意。




她看了看箱笼,心想可惜了其中不少东西与自己相伴多年,早知如此,便应该另外收拾小箱子及早送走。事已至此,也不必再留恋。




便向峰少点了点头,说,“此间的仆人都是经年的,少帅不妨就延请他们,若是不要,也可让管家另外寻找。”




说着,便什么也不带,径直往外走。




峰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



她诧异回头。




峰少说,“你就这么走了?”




她说,“峰少还有什么要吩咐的?”




峰少看她一幅平静神情,便心中有些惊讶,却更有一些轻蔑。




那样的父亲,又能出什么样的女儿。




连副官都当自己是一时来了兴致,逼那老军匪一样一样把家当吐出来。但唯有自己心里清楚,这些还不够。多年仇怨,这才是清算的开始。




峰少看着她。




她眉目浓纤,乌黑双眼,却有一种困惑。




她当然奇怪,什么都给出去了,这个年轻跋扈的军官还拦着自己做什么。




峰少想的却是,正好有一个道理,叫做,




父债,女偿。










峰少将手一伸。




早已赶来立在一旁的副官立即递上了马鞭。




峰少拿住了马鞭,虚虚一挥。




“这屋子,是我的。这城,是我的。”他用马鞭抵住了她的下巴,在她的惊愕眼神之中,含着一抹恶意冷笑,说,“你,也是我的。”




 




她当然是不愿意。但峰少的兵将城守得铁桶一般,插翅也难飞。




副官来请示婚礼如何操办,峰少却说不必,他娶她,只为羞辱,又不为什么举案齐眉白发执手。




婚约书却还是要签的。




她不肯签。




峰少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


这是自初见以来,峰少第二次握住了她的手。




她的手指极冷,又固执。




峰少用了十成十的力气,才迫她抓住了笔。




见证的乡绅见此情状,哪里还敢抬头。




副官忠心耿耿,自然也没有觉得不对。




峰少强迫她将笔尖抵住了婚约书的落款。




她眼中迸出一点火光似的狠。




峰少心中也激起一股戾气,竟将她的手腕捏得发白,就这样,两个人一笔一划写下了她的名字。




峰少欺近她,看着她的双眼,说,“我不逼迫你,总有一天,我要你心甘情愿做我的妻子。”




虽然没有婚礼,喜房总是要准备。




当晚,峰少并没有进房。




他拿着原本应该做合卺酒,坐在花厅里,自酌自饮,喝得酩酊大醉。




这一场局,才刚刚开始。








婚后,峰少自然是百般刁难。




论沙场征战,他是不惧。




但论磨搓一个名义上的妻子,他却真是不会。以为故意嫌茶烫,嫌粥冷就是对她最坏。全然不知自己这样只像一个小孩子脾气。




又打听来她的年纪,算一算,还要比自己大上三岁。于是就故意当着她的面说一些怪话,她听见了,也只当做没听到。




峰少气闷,再想找毛病来挑剔。偏偏又找不到。




她虽是被逼成婚,但婚后行事却全然挑不出毛病。照旧整持内务,峰少来此城后的诸多交际赠礼,也由她把关,从未出错。虽然峰少拘住了她,不准她出门半步,她也不争执。




峰少忙完了军务,回了家中,有他喜欢的点心,有正泡好的茶。书房里资料都收拾妥当,不该碰的一样不碰。处处井然有序,家中的那些仆人也一个不换,过了段时日,人人都似忘了还有过成亲这件事,个个各行其事,除了见到峰少叫一声姑爷。




峰少气得找她发脾气。




她便吩咐下去。




第二天,仆人见到峰少,就改口叫一声老爷。




气得峰少更是一肚子憋屈。




副官想了办法,说,“督座,不如咱们去一些烟花之地,来气一气夫人?”




峰少生气归生气,脑子还是灵光的,说,“去那些地方没有用。她又不喜欢我。”




这句话,倒令得峰少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



 


峰少这天,比往日更早一步回到家里。




她不在书房,也不在卧室。




峰少皱眉,心情便很不好,责问夫人在哪里。




仆人忙说在院子里看书。




峰少便去了庭院。




院中有一盏雪白镂花凉亭。




她坐在亭中,膝上放着半卷书。一身收腰衬衫,再一条浅色长裤。支着额头,看着远方,眉眼中有淡淡的倦意。




峰少站在树荫里,遥遥的看着,便不上前。




仆人要出声叫她,峰少也阻止了。




她看了很久,峰少便看了她多久。








等到了夜里,她正要休息。




一直睡在书房的峰少却抱着枕头被子来了。




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,过了许久,她呼吸渐缓。




峰少转头看她。




她离自己极远,几乎是缩在床的一角入眠。




峰少便支起胳膊,坐起身,凝视一会儿。伸出手去,指尖触碰到了她的肩头。




她的身躯几不可见的微微一震。




峰少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一件事。




她没有睡着。




她在他的身边,竟睡不着。




峰少勃然大怒,握住了她的肩,将她扳了过来,果然看见一双眼睛冷冷淡淡的看着自己。




峰少俯在她的身上,看着她的眼睛,想从那里面找到哪怕一丁点温柔的痕迹。




但连一丁点都没有。




 


峰少握紧她的肩头,胸中怒火熊熊。




低下头去,用力碾吻她的嘴唇。




他知道她不会反抗,因为她是他的妻子。




仅仅因为这个。




而不是因为她喜欢他。




峰少想到这里,心里便涌起一阵绞痛似的难受。




他当然不会心痛。




她喜不喜欢他,都没有关系。




峰少吻了半日,自己呼吸先乱了,但她的呼吸还是浅,还是淡。




峰少握她的肩头极紧,几乎要捏碎了骨头。




她却眉头也不皱一下。




峰少还要再吻,她却转开头。




峰少僵了一下,下了床,甩开门,头也不回的出了房间。










峰少一连几日都留宿在外,没有回来。




这几天气温骤降,峰少便有一些轻咳。




军务处桌上多了一盅冰糖川贝炖梨。




峰少忙着手头事,眼也不移,顺手拿起喝了一口,觉得清甜润口,便问,“赏了厨房。”




副官觑峰少神色,便说,“这是夫人让人送来的。”




峰少手一顿,说,“……谁跟她说的。”




副官不敢出声。




峰少看副官一眼,“就知道是你。”




副官说,“话虽是下官传的,但夫人也是心里惦记您才特意让厨房准备的。”




峰少说,“这些东西也就是她吩咐厨房,一句话的工夫,值得了什么。”




话虽这样说,但他拿起盅来,又喝了一口,不知不觉就喝了个干干净净。




副官再试着问今夜是否回府。




峰少便点了点头。




但进了府中,仆人神色都有些异常。




峰少何等人物,一眼便看出端倪,里外一找,不见她的踪影。




副官斥人询问,才知道她出门去赴宴。








刚成婚时,峰少确是下令不准她出府。但这段时日下来,谁都看得出峰少对她,实有温柔之情。




既然有正式拜帖上门,去的又是名绅云集的宴会,料想也出不了事。故此便让她出门,至多派了一队亲兵跟从。




副官让仆人退下去,便要备车去接夫人。




峰少却说等一等。




如果只是如此,这些仆人不会胆战心惊至此。




他扣下一人,拿出马鞭,就地一甩,鞭响如枪。




那仆人吓的当场跪下,一五一十,全都说了个清清楚楚。






深夜,宴刚刚散。




她出了大厅,步下台阶,脚下微微一晃,已有人扶住了她。




她回头,看着对方,轻轻一笑。




两人一面说话,一面走下长阶。




却见一辆车停在阶下。




夜色昏暗。




车身漆黑。




峰少一身军装大氅立在车边,一双眼盯着她,犹如一簇漆黑火焰。




一只手抓着大氅边,已是关节发白。




她心中一沉,加快几步,走到峰少面前,低声的飞快的说一句,“回去再说。”




峰少一伸手,抓住她的胳膊,咬牙切齿的说,“……你还知道回去?!”




她被抓得生疼,但面上丝毫不露破绽。




她越这样。峰少越是怒火烧得心痛。




她回头,同对方点头示意道别。




峰少看着对方,却是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。




她坐进车内,吩咐,“开车。”




司机不敢。




峰少坐进车,说,“开车。”




司机这才敢发动引擎。






一路上,峰少紧紧握住她的手,片刻不松。脑子里嗡嗡的全是仆人说过的话,




‘夫人原是……原是定了婚约的。’




有了这句话,忽然之间,一切都说得通了。




她为什么能够什么都不带的出去,因为她有地方可去,她有人可以投奔。




她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成婚。她不是不成婚!她是等着人来提亲!




峰少像被人捅了十七八刀,又像被人开了十七八枪,无一不痛,无一不怒火滔天!








抵达府邸。车子甫停。峰少便拽着她下了车,一路进了卧室,将门一摔,将她推到墙上。




她皱了皱眉说,“你又怎么了。”




峰少咬牙,“你记住,你是我的妻子!”




她看峰少,眼中却是冷静与清明,说,“我不是任何人的。”




峰少盯着她,忽然伸出手,一把拽开了她的衣襟。




脖上一串真珠链子被拽断,珠子叮叮当当,落了一地。




峰少一双发狠的眼盯住了她。




今夜之后,她便是他的妻子,真正的妻子。










峰少迫上去,要吻她。




但到了唇前,却又停住。




她看着峰少,一双眼黑白分明。




峰少记得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时候,这双眼里是平静和疑惑。




再后来,这双眼里是怒火。




等成了亲,这双眼又渐渐回到了平静,还有一些疲倦,一些无奈。




今晚,她看着别人,眼中却有微笑。




而她看见了等在车外的自己,却是皱一皱眉。




自己早就已经到了宴会门外,恨不得冲进去,把她抓出来,抓回家中,但硬生生忍住了,等着她出来。




她却是这样对待自己。




但即便是这样对待自己。她看着自己的时候,也从来没有厌恶和怨恨。




然而,现在有了。




她看着自己,眼底终于有了那些阴翳。






峰少慢慢收回手。




自己如果真的用了这样强迫手段,又算什么。




她以后,又会怎么看自己。




峰少苦笑,再看她一眼。




她心底诧异,却又戒备。




峰少转头,沉默的离开。




她看着峰少背影,更是疑惑,但也不敢放松,这一晚强撑着没有好睡。




第二天,副官倒是送了一盒珍珠项链,颗颗圆润,算是昨晚的赔罪。








峰少收拾了几件衣裳,算是住进了军务处。也下令,允她在城中可以自由行动,只不能出城。




她琢磨不透峰少心里是做什么打算,不过既然能出府了,索性大方行动。








陶锐自从留洋求学,与她已是多年不见。




这一次重返故乡,说心中没有半点绮思,那是假的。




但进城之后便听说她已成亲,惊讶至极。




再一打听,便知道这桩亲事有些轻巧。




陶锐想办法送了帖子过去,等见了面,见她消瘦了许多,心中更是酸涩难过。




她见陶锐,却是真心只为叙旧。




年少时两家走得近,两人年纪相近,家中长辈便玩笑了几句婚约,一时戏言,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。








两人坐在城中最出名的酒楼锦官楼的临窗位置。




陶锐拿起茶壶,倒上两杯茶,将其中一杯给了她,才吞吞吐吐的说,“昨晚……昨晚,少帅有没有为难你?”




她拿起茶,喝了一口,说,“怎么问这个。”




陶锐说,“我担心你。”




她微笑不语。心中却知,若是真的担心,当时便应将自己拦下。当时既不拦下,便是胆怯之心大于担忧之心,又何必事后再提。




她放下了茶杯,说,“你放心,他没有为难我。”




陶锐说,“我听说……你这桩婚事结得很曲折。你……受苦了。”




她抚着茶杯边沿,垂目看着茶水,说,“受苦?倒也没有。”




峰少自以为是在‘折磨’自己,那些‘折磨’的法子想来,却让人好气好笑。




早上出门的时候,交代了要吃蟹腿面。等厨房一样样把螃蟹拆出肉来做好了面条,他回来了尝了一口,明明馋得很想吃,但偏偏要做出不耐烦的模样来挑剔味道咸淡。挑剔也就罢了,偏偏装不像,看着蟹腿面,一边刁难,一边忍不住咽口口水。




又有一次吃饭的时候,又说今天的青菜老,田鸡也老,说什么越老的菜越不好吃。自己起初还听不懂,后来才知道,峰少是知道了两人的年纪,故意来气自己。




她却只觉得好笑。




峰少每晚回家,在书房办公,总要喊上自己七八回,一回是拿点心,一回是撤点心,一回是要茶,又一回嫌茶烫。真要坏起来,这一杯滚烫的茶就该泼到自己身上来。峰少却是嫌弃完了,不忘喝完了茶,再凶巴巴的差自己再去倒一杯来。




再也扯不到‘折磨’二字上,顶多是一个小孩子的欺负。还是一个小自己三岁的孩子。




但也是这个‘孩子’,凶狠起来,眼中戾气如狼。




她轻轻一叹。




陶锐误以为她触动伤心回忆,一时英雄气概发作,情不自禁伸出手去,握住了她的手,说,“你别愁,我会想办法……”








说话工夫,副官和峰少上了楼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



陶锐一惊,连忙收回手。




她看见了峰少,心中不免一叹,越烦恼什么,越来什么。




峰少也看见了。




副官怕峰少当众发难,便连忙劝说,低声道,“夫人她……”




峰少却一字不说,转身下楼。




副官连忙追去。




她也心中疑惑,这不像是峰少的行事风格。




陶锐不安说,“这……这如何是好。”




她起身,说,“陶锐兄,我还有事,便先告辞。以后再叙。”




陶锐说,“好。”又不放心,说,“你……你可要我陪去解释解释?”




她笑了笑,“不必。”








她下了楼。




楼外停着峰少的车。




她开了车门坐进去,与峰少并排。




驾驶座坐着副官,不敢回头。




峰少看着窗外,不看她。




她解释道,“他叫陶锐。我们一起长大,自小就认识,陶锐和我,是老朋友。”




但峰少字字听在耳中,便如一刀刀刺在心头。




‘他叫陶锐。’




能有一个他字,还能有一个‘我们’,关系多么亲密。




‘一起长大。自小认识。’




那便是青梅竹马。自己这一场亲事果然结得很好,报复得也好,拆散了一对有情人,令她痛苦,自己应该高兴,应该得意才是。




她看着峰少侧面,也不知道这一番解释被听进去了多少,叹了口气,说,“少帅,请你放过陶锐。”




峰少嘴角动了动,说,“这是你第一次求我。”




她心想,这哪里算求,不过是说明一件事的原委。




峰少回过头来,看着她,说,“你记住,在别人眼中,你是我的妻子。”




她明白过来,说,“我懂。”




峰少看了她一会儿,对副官说,“送夫人回家。”




副官应了声是,便开车回到府邸。




她下了车,峰少却不下车,吩咐了副官去军务处,副官也不敢多言,便立即开车。




她看着车远去的方向,心想峰少又生气了,这一番生气,不知道又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。






但峰少一连三四天没有回来也没有动静,倒让她觉得奇怪。




到了第五天深夜里,副官扶着峰少匆匆进屋。




她披着睡袍下楼,让仆人掌起灯来,看着峰少面色潮红,便问副官,“怎么了?”




副官说,“少帅自上回感了风寒,这两天越发重了,我劝他看大夫,他又不肯,拖到今天,人都发起高烧,我实在不敢再瞒。”副官恳求的看着她,说,“夫人,你说话,少帅还是肯听的。”




她伸手摸了摸峰少额头,真是烫得厉害,便吩咐下去,一边让人请大夫,一边叫起了厨房,大夫开了药,随时好煎。




又准备好了客房,让峰少躺下休息,副官和两个仆人帮手,给峰少换上了睡衣。








大夫知道是给城中这位新来的年轻军阀看病,不敢怠慢,郑重诊过之后,说是风寒再加心思郁结,吃两副药,缓过来了便好。








副官再三恳求,她只好留在客房照顾峰少。等药熬好了端上来,她便推醒峰少,让峰少吃药。




峰少模模糊糊醒来,看见是她,便手动了动,皱着眉,极难受极微弱的说,“你走……我……我不要你,你走。”




她放下药碗,看着副官,“你来吧。”




副官尴尬挥手,“不不,夫人,还是您来。少帅他……他一时病糊涂了。”




她是想走,家里那么多人,总不能照顾不好一个峰少。但副官盯着,她也不得不让人扶起峰少,一勺一勺喂了药,再细细擦拭峰少嘴角,只当自己在哄一个坏脾气的小孩。




这药每隔两个时辰吃一次。她每隔两个时辰便喂一次,喂最后一次的时候,不慎跌碎了瓷勺子,刚巧也喂完了药,便不再让人去拿。




一屋子人守着昏昏沉沉的峰少。




过了后半夜,天色泛着鱼肚白,仆人并副官都东倒西歪的睡着了。




峰少醒过来,先是觉得头痛,再是觉得满嘴的药味,支起身来一看,却看见她俯在床边睡得正熟。




峰少看见了小几上搁着一只空碗,碗底浅浅一层褐色药汁,却没有勺子。




峰少愣了一会儿,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再看了看她薄薄的嘴唇,不由得,红了耳根。 












峰少是年轻人,身体底子又好,吃过了药,睡了一天,风寒自然也就好了。




但这好了是好了,人却有些古怪。




关在书房里,也不看公文,也不看电报,踱步来去,眉头皱了又皱,想的却是,不知道她喜欢什么。




成亲到现在也有几个月,自己喜欢吃什么,喜欢喝什么,爱什么样的点心,有什么样的习惯,她都清楚。但她喜欢什么,不喜欢什么,自己却全然不知。




心里冒出一个声音,她喜欢陶锐。




峰少一皱眉,把这个声音压下去。




他想起了初见时,那只带着蓝宝戒指的手,如何托着一捧雪似的花簇。




于是叫来了副官,说,“去买花。”




副官一愣,“……买、买花?”




峰少说,“这么大一个城,总有卖花的地方。”




副官说,“有是有的。不知道峰少喜欢什么样的花?”




这一句又问住了峰少。




副官诧异看着峰少,峰少反倒恼了,说,让你买就去买!哪儿那么多话!看见什么好,就买回来!








这城里倒确有一条街,专门卖各种各样的时令鲜花。




副官猜到了峰少买花是为了谁,办差的时候便也百倍精心。






她刚刚醒,还没有出门,就听见楼下隐隐约约的喧哗声。




她心中诧异,披了睡袍,走出房间,站在走廊往下一看,便是愣了一愣。




满大厅都是各式各样的鲜花,有盆的,有篮的,有一簇簇的,有一束束的,有八角金盘,有十段天公锦,有龙血拒霜,有洒金昙华,连小树苗似的向日葵都有人一盆一盆的搬进来。




副官监工,指派人放这放那。




峰少在一旁看着。




有人搬了一盆云珠落雪进来,因为道被占满了,差一点挤着了峰少,峰少侧身避了避,看那一盆花开得正如拳头大小,便伸手托起一朵看一看,那山茶的重重花瓣雪青镶着一道淡金边,光这么一盆花,便抵了寻常人家半个月的开销。




花香也浓,大厅虽开着大门,却吹不散这香气。




她轻轻打个喷嚏。




峰少抬头看去。见二楼,她扶着栏杆,披着鸽灰滚了金线纙丝的睡袍。袍子显是匆匆披上的,一边领子挨着脖子,另一边领子却垂在肩头,露出一道分明锁骨。




什么样料峭绮丽的花枝,都比不上这一道锁骨的阴影。




她的眉目像暮春里的山与水。像牛乳里浸着的一丸银灰珍珠,又迷人,又润泽,又香甜。




峰少不知不觉,就松开了托着花的手。




她走下楼,环顾大厅,“这是……怎么了?”




峰少顿了顿,说,“送你。”




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“送我?”




峰少不看她,只盯着副官。




副官被盯得心里发毛,挪了挪地方。




峰少就盯另外一盆十段天公锦,总之,就是不看她。




“前日生病,蒙你……蒙你照顾。”




峰少说的有些尴尬,面颊又要红起来。




她更奇怪,“分内事而已。”




不说犹可,一说,峰少的耳根简直就要发烫。




成亲真好。




成了亲,这样的喂药……就是分内事。




峰少垂下眼。




密密的睫毛盖着眼,簌簌的颤动。




像春风吹开了一朵花,花蕊在微暖的风中摇曳。






她又在这个时候说,“你去歇一歇。”




峰少简直压不住上翘的嘴角,说,“我不累。”




她说,“你的病还没有好。”




峰少说,“已经好了。”




“好了?”她看了看峰少,说,“脸还烧得这么红。”




峰少下意识抬起手来,用手背贴贴脸,说,“这里太闷,我……我闷得。”




她不是很信,但既然峰少说病好了,她也尽过嘘寒问暖的义务,便不再问,转头去看这满宅子的花,想了片刻,说,“这些都给我,那便任我处置?”




峰少很为自己的手笔得意,便说,“当然。”




她点了点头,说,“谢谢你。”










峰少心里简直是春风得意。




坐在车里去军务处的时候,嘴角挂着笑。到了军务处,应付各部人等,也是笑吟吟的,倒把别人给唬得心里发毛。




吃过了午饭,有人约峰少去马场,峰少也欣然前往。




他骑在马上,背脊挺直如箭,一根皮带束得腰极细,越发显得腿长,一双铮亮的马靴踩着铁镫,任马漫行。




共骑得旁人说了什么没有听进去,心里想的是,不知道她还喜欢什么,要想办法打听出来,一一的准备好了,送给她。要她像今天一样,看着自己,缓声细语的说谢谢。




他心里有说不尽的惬意与快活,索性不坐车,骑着马回城,纵马奔过了长街,一抹大氅掠过暮色。




但回到了家,峰少却愣住。




一屋子的花都不见了。




峰少站了一会儿,问,“夫人呢。”




仆人说,“在花厅。”




峰少径直进了厅。




她正在看书。




峰少握住她的手腕,一把拉她起来,“花呢。”




她淡淡说,“我让人送回去了。家里摆不下这么多。”




峰少握紧她的手,盯着她的眼,好一会儿,才说,“这是我给你的。”




她说,“你若真想谢我,就帮我一个忙。这几个月来,我父亲的产业财物,你一一接收,前几日终于接收干净。该收服的人心,也都收服了。留着我来做一个名正言顺的幌子,现在,也没有用处了。”




峰少咬着牙,说,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



她看着峰少,说了他们初见时的那一句,“还请少帅行个方便,高抬贵手,放我离去。”




峰少紧紧捏住她的手腕,心中痛怒交加,咬牙,“……我们签过婚书!你一天是我的妻子,一生都是我的妻子!”




她最不懂峰少的就是这儿,峰少要城池金银,她明白。峰少要看不起自己,她也明白。




败军之将,无可言勇。




峰少这样的性格,自是飞扬跋扈。




父亲的行为,也怪不得峰少蔑视轻侮。






但这段日子相处下来,她也看出了峰少本性并不坏,自己这一番照料,峰少也有感谢之意。




她还以为,自己提出解除婚约,峰少至多奚落几句,但也愿意行个方便。




却不懂峰少为什么不肯答应。




她想了想,想到了一种可能,便问峰少,“少帅想要什么?”




峰少一双眼,定定的看着她。




她说,“少帅若想要我家中的什么东西,请尽管直言,我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”




峰少说,“你以为我要什么。”




她心中叹一口气,看来自己猜对了。




原来如此。




峰少真正想要的是父亲或者别人藏在这家中的东西。难怪他坚持与自己成亲。就为了监视自己是否得知那样东西的存在,也为了在家中查找蛛丝马迹。




她说,“我实不知道少帅想要什么,若我知道,我必以实相告。”




峰少往前踏一步,盯着她的双目,“以实相告?”




她坦荡,“绝无半点虚言。”




峰少说,“你这么帮我,不怕你父亲生气?”




她淡淡说,“家严失德,我不必为他遮掩。”




峰少看她良久,说,“你这么帮我,我一定好好谢你。但除了一件事,”峰少抓住她的手腕,捏到眼前,咬着牙,“那纸婚约,我不会解。”




她诧异看峰少。




峰少抓她的手抓得极紧,一字一字说,“我不会让你如愿。不会让你离开这儿,去和人双栖双飞逍遥快活!”




她更错愕。




峰少盯住她的眼,说,“因为我讨厌你。”




“从第一次见到你,我就讨厌你。”




我讨厌你一看见我,就转开眼。




我讨厌你一心一意只想离开我。




我讨厌你,讨厌你说话的样子,不说话的样子。




讨厌你在灯下支着额,想着心事。眼尾深,眉痕长。每一根睫毛,每一寸阴影,映得肌肤更加细腻。




峰少猛然松开她的手,转身大步走出花厅,一边走一边厉声说,“吩咐下去,不准夫人出门。违者,军法处置!”






她看着峰少的背影,不由得抚住了自己的手腕。




那腕上,还有峰少的指痕。








书房内。




副官端上一盅川贝炖雪梨,犹豫了一下,说,“这两日金丝海棠开得好,您看要不要给夫人……”




峰少批示公文,冷冷说,“不用。”




副官不敢多言。




峰少看一眼粉白瓷盅,说,“谁做的。”




副官一顿,不敢欺骗,便说,“是小厨房按例做的。”




峰少不说话,又批了几行字,忽然站起身,往外走。




副官担心出事,便追出去。








宅子里还有另一处书房,专做藏书之用,总有千百册。




她这几日无处可去,便留在此间。




峰少推门进去,走到她面前立住。




她看见乌黑军靴,便知是峰少。却不抬头。




峰少说,“我要喝汤。”




她说,“我去吩咐厨房……”




峰少说,“我要你亲手做。”




她合上书,抬起头来,看了眼峰少,也没说什么,便去厨房。




川贝已经洗好了,雪梨需要现做。




她选了两颗,连皮洗净,连着梨柄一切横切,开成为盖,从盖口里,掏掉果核。




峰少立在门前,看着她一举一动。




她回头看一眼峰少。




峰少神情淡淡。




她说,“怕我下毒?”




峰少看着她一会儿,说,“对。”








一直到炖好了川贝雪梨,端到了桌上。




峰少才拿勺子舀了一口,尝了尝,“难吃。”




她习惯了峰少挑剔,若不挑刺儿,也不是峰少。




峰少又尝一口,抬眼看她,说,“他有没有吃过。”




她诧异,“他?谁?”




峰少说,“陶锐。”




她说,“陶锐?当然没有。”




峰少垂眼,看着那盅琥珀色的汤,碗里的雪梨雕成花放模样。




他慢慢的吃尽了,一点没有留。




她待峰少吃完了,便动手收拾,端起碗,拿起筷子。




峰少看着曾放在自己口中的筷,如今握在她的手指中。忽然说,




“今晚,我去你那儿睡。”




她手上顿了一顿,看向峰少,却见峰少垂着眼,神态算不上平静,却也不激动。




她收拾起了碗筷,自有仆人上前接过,但偏偏峰少的那一句话,令得其他人诚惶诚恐,不敢上前。




她往旁边伸了一伸手,这才有人大着胆子上前,接过了她手中的碗筷。




她说,“我知道了。”




峰少这才抬一抬眼,看着她,也只看了一眼,又垂下眼帘。








入夜。




峰少走到了她的卧室门前,举起来手来,想敲一敲门,却又把手垂下来。转而握住了门把手,往下按了一按,转开门把,便走进屋。




她正坐在镜前,摘除耳环。




峰少立在她的身后。




她的发尾短,后脖便毫无遮拦,延着肩,又流向背脊,线条如雾海漫过了春山。




她摘掉了两枚耳环,便在镜中看着峰少,问,“出什么事了。”




峰少说,“做丈夫的,到妻子的房间里。你以为,我想做什么。做丈夫的与妻子行周公之礼,天经地义。”




她转身过来,看着峰少,“我不信。”




峰少说,“不信?”




他走了两步,走到了床边,在床沿坐下,伸出手,抚了一抚凉凉滑滑的丝缎被面,说,“我也不是没有做过。”




她看着峰少,却很平静的说,“我知道,你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



峰少抓住了丝缎被面,又说一遍,“……我又不是没有做过。”




她看峰少,看得懂这个年轻人在苦恼,但不懂为什么苦恼。




这个年轻人虽然差一点伤害自己,但那一次,他的眼中比自己更困惑,更慌张。




明明不喜欢自己,却偏偏要和自己成亲。




明明想找一样东西,却偏偏不肯说是什么东西。




她知道峰少年纪轻轻就能做到这样的位置,必然有过人之处。父亲的疑心如何之重,她是亲眼所见,只怕峰少也是如此。




幸好,只是一时的夫妻。忍一忍,也就过去了。如果是一世,岂不是每天都要猜他的心意,猜都猜得头痛。




她叹了口气。




峰少如被针刺一样,一下子抬起头盯着她,说,“你为什么要叹气!”




她说,“没什么。”




峰少却很固执,“你明明叹气了!”




她说,“我想一件别的事。”




岂知峰少生气起来,“我和你说话,你却想别的事?!”




她只好说,“这件事,也算与你有关。”




峰少却更生气,瞪着她,咬着牙,憋了半晌,“……你一定在心里骂我!”




她一怔,撑不住,噗嗤笑出来。




峰少也没想到,她就在自己面前笑了出来。




峰少一时有些看呆,心想早知道她会这样笑,那被她在心里骂上几句也是值得了。




转念再一想,反正是心里骂的,自己也听不见。但是她笑的样子,自己却是能看见的。




这么算一算,自己划算得多。




她不知道峰少心里想的什么,只看见峰少的表情温和了一些,倒有些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少年气。




她的声音便也缓了缓,问,“你今天这么做,为的什么。”




她的态度柔和了,峰少也觉察出来,难得的也和和顺顺的回答,“我有我的打算,现在还不能与你说。但我今晚必须在你的房里过夜,你……”峰少顿了顿,“你放心,我睡地上。”




她说,“那好。”








峰少开了柜子,抱了一床棉被铺在地上。




她上了床,关了灯。




房间昏暗。




四下寂静。




峰少毫无半点睡意,看着近在咫尺的床。




心想,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。




上一次,自己睡她身边。她没有睡着。




这一次,自己离她远了,她或许就能睡了。




不如……不如自己去看一看?




峰少正要支起胳膊去看一看,却听她说,“少帅,你休息了?”




慌得峰少连忙躺回去,结结巴巴的说,“睡、睡了!”




她轻轻啊了一声,歉意说,“那……”




峰少又忙说,“但现在已经醒了!”




她迟疑片刻,说,“那……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。”




峰少说,“你讲。”




她说,“你真的不打算解除婚约?”




峰少心中猛地一沉。




她却还在说,“如果我帮少帅找到了少帅要的东西,少帅能不能……”




床边一沉。却是峰少坐了上来。




她一怔,却听峰少咬牙切齿的说,“我这么好的丈夫,哪里去找!你有什么不满意!开口闭口,就是解除婚约?!”




她简直头痛,这个小军阀,根本不讲道理,但又不能硬犟,只好说,“婚姻二字,是在两个有情人之中,需彼此喜欢,方可……”




峰少气极恼极,“你明明喜欢我!”




她真个儿是呆住了,好一会儿,才错愕的说,“……我喜欢你?我……我什么时候喜欢你?”




峰少又怒又窘,脱口而出,“你亲了我!”






她愣愣的说,“我……我亲了你?”




峰少脱口而出已是懊悔,但事到如今,再要收回也是不能,只能看着她,硬着头皮,吞吞吐吐的说,“我生病的那个晚上,你……你照顾我,还……”




她起初听得疑惑,再一听,便是心中灵光一闪,恍然大悟,“少帅所指,是你病了的那一晚。”




峰少只觉耳热,微微点了点头。




她再看峰少,心中虽无奈,却也有失笑。




果然就是一个孩子。病中照料,便当是以心相许。




但转念一想,又想到,想必没有人这样照顾过他,故此才令他有这样的反应。心中便生出一丝柔软感伤,放缓和了声音,说,“那一晚,除了我,也有其他人照顾你。”




峰少嘀咕,“其他人做的,与你做的……怎么一样。”




她软语解释,“都是一样的。”




峰少说,“当然不一样!难道、难道你对我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对我做的那些……还能对旁人做么。”




她心道,不过就是喂一喂药,擦一擦额上的汗,守一守夜,都是寻常照料,便诧异道,“这有什么?”




峰少一怔,面色一变,急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“你对我做的事,还、还与旁人做过?!”




她想了一想,念书的时候照顾过同学,在家的时候照顾过父亲,便点了点头。




峰少这一激,脸色煞白,几乎咬碎了牙,“你……你!!”




她被抓得一痛,便皱了皱眉。




这一皱眉,倒让峰少觉出了一丝苦涩和自省。




她对旁人做的那件事……是在自己认识她之前。




又能怪她什么。




一切都怪自己。怪这桩亲事结得晚了,怪自己认识她认识得晚了,甚而怪到了自己晚了三年出生。




峰少看着她,试着想,若自己早她三年出生,自己是兄长,她便是幼龄,日日看管她,怎么容得她出去认识其他人。




但又一想,以她的性格,便是比自己小上了三岁,十岁,也是一样的坚韧心志,自己拿兄长的身份压她,也不能让她听从自己。




峰少一时想东一时想西,倒把思绪散漫开来。




她觉出峰少的手劲松了,便将自己的手抽出来。




峰少也不再去抓,只低低的说,“你对我做的那件事,从此再不许对旁人做了。”




她皱一皱眉,以为峰少又是跋扈。却听峰少说,“你以前对旁人做过多少次,就……就一百次,一千次的还给我。”




这一句,便不是跋扈了。总有一些缠绕悱恻之意,还有一些小孩子脾气。




她哑然失笑,心想,床前伺疾一百次?那人得要病成什么样子。




峰少见她只笑不语,便着急问,“你答应我。”




她说,“这个,不能答应。”




峰少急问,“为什么?”




她抿着唇,说,“对你……身体不好。”




峰少先一怔,后忽然明白了,鸳鸯交颈,灵蛇交尾,鱼水之欢,朦朦胧胧,心中总是懂得。




这一懂,看她也不一样了。




脸也红了,呐呐说,“……我……我身体很好的……一百次也……也不算什么。”




她心中奇怪,却也真是怕了峰少就因为那一场病,真的有了恋慕之心,便说,“少帅人才斐然,大将之风,年少得成,前程无限,想必有天定的良缘。”




峰少前头听得高兴,后头听得皱一皱眉,说,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



她说,“少帅要这屋子里的任何物件,我倾力相助。但……”




峰少皱眉说,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这一点不好。为什么总要口是心非?你明明喜欢我,又要这样说,难不成是生我的气?你不明说,我不懂你的意思。”




她扶额叹气,心想自己说得清清楚楚,便问,“你为什么觉得我喜欢你?”




峰少想一想,却心里一咯噔,“难道,你不喜欢我?”




她平静的说,“任谁都很难喜欢一个强逼自己签下婚书的人。”




“那你为何……”峰少咬了唇,“……我向你赔不是。我以后……再不让你生气。”




她心里也一咯噔,再看峰少,这年轻人眸中光华宛转,面颊自有一股红晕。




她又是诧异,又是惊疑,难不成,这个年少军阀,真的动了心?




她心中一沉,这么一来,脱身便难了。




峰少说,“你当日不喜欢我,今日也……也不喜欢我,但来日准保就喜欢我。我会对你好的。对你很好很好,”峰少急切说,“你要什么,我给你什么。你喜欢什么,我都给你。”




峰少搜肠刮肚的想说一些甜言蜜语,但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喜欢过什么人,也没有亲近人,也没有人对他亲近,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说,逼急了便说,“我也不娶姨太太的!”




她一怔,再忧心也憋不住笑出来,“怎么,你原还想娶姨太太?娶几个?”




峰少说,“一个都不要!”




她说,“我倒觉得至少要八个,陪着少帅前呼后拥,何等气派。”




峰少心里着急,听不出她的戏谑,就差发誓,“我谁都不要!我只要你当我的妻子!”




她再看峰少,叹了口气。




峰少看着她的手,握住了一点手指尖,低声说,“前头是我做的不好。我那是……有原因的。你气我是应该的。但我以后再也不了。”




她不语。




峰少再说,“一个姨太太也不要。”




她好气又好笑。




峰少握住了指尖,说,“真的,一个都不要。”




他看着她,一双眼清澈见底,“谁都不如你。”




她叹气,“少帅见的人,有些少。”




峰少说,“我见一千个,一万个,都没有你好。”




她看着峰少谎言,却听有人在外敲了敲门。




峰少松了手,问,“谁。”




副官说,“卑职。”




峰少并不诧异,仿佛早知会如此,“来了么?”




副官说,“来了。”




峰少便站起身,对她说,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



她诧异,“是谁?”




峰少扯出一个笑来,“没事,”替她拉了拉被子,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







花厅,站着一个人。一身洋绸长衫,手里拄拐,背脊却是挺直。




峰少与副官一前一后下了楼,峰少看见此人,便停了停脚,“……父亲。”




那人回过身来,却是五六十年纪,鬓角点点雪白,眉间有刀刻一般的皱纹,脸方眼利,极严酷的样子。




峰少再叫一声,“父亲。”




那人嗯了一声,抬眼看二楼,峰少出来的屋子。




再看峰少,说,“成亲了?”




峰少走到父亲的身边,“半个月前,已成亲了。”




那人眼中浮现一层得色,再问,“洞房了?”




峰少一顿。




那人一皱眉,拐杖一叩地,只听咚的一声,“我问你,你怎么不答!”




峰少垂目,答道,“……已有夫妻之实。”






那人看着峰少,一双眼中尽是审视之意。




峰少自小在这种目光之中长大,便不觉得什么。




那人心中所想,乃是峰少不可能欺瞒自己,更加没有必要欺瞒自己。于是,便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,说,“做得对。做得好。”




峰少不语。




若按以前,得了父亲的夸奖,峰少心中总会有那么一点半点的高兴。但如今却快活不起来。




那人看峰少如此,心中却更加高兴,连脸上也带出了一二分喜色,说,“怎么做了新郎官,反倒灰头土脸的。”




峰少不答,说,“已经准备好了客房,父亲要在这里休息,还是?”




那人说,“不必了,我来看看你,还有其他要紧事做。”




峰少说,“父亲注意身体。”




那人说,“你也一样。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,不比以前。”




峰少说,“知道。”




那人看了看四周,见屋舍装潢也是富丽堂皇,毫无颓败之象,嘴角便挂了一丝冷笑,看见一盆搁在花架的百日红,便问,“把这花换了。”




峰少也不问原因,只答,“知道。”




那人转身往外走,峰少跟了两步要送,那人拦住了峰少,“不必送了,陪你的新夫人去。”




峰少便站住脚,对副官说,“送一送。”




副官应是,便送那老人出了大门。




峰少看着老人与副官出去,转身上楼。推门进了卧室,她已经披起了睡袍,立在床边,见峰少回来了,便问,“是谁来了。”




峰少说,“是我父亲。”




她诧异,“你父亲?他……他现在人呢?”




峰少说,“走了。”




她看峰少神情平静,越发觉得奇怪,便问,“他就来这么一趟,没有其他的事?就这么走了?”




峰少看了看她,心里犹豫了一下,但犹豫的不深,也不久,便说,“其实,你父亲的确是打败了仗,但是我设的一个圈套,我早知道你父亲身边的秘书与日本人暗通款曲,但我没有告诉你父亲。而是等着他兵败垂成,才出手相救。”




她叹了口气,“我父亲这个人的脾气秉性,我清楚得很,即便没有你,他也迟早……这怪他自己,怨不得旁人。”




峰少看她,抿了嘴唇,面颊泛起一个酒窝,像是专门为了装一勺子热牛乳,又香又甜。




她说,“你笑什么?”




峰少说,“我夫人,真是明白事理。”




她好气又好笑,说,“事已至此,我大概猜得出来,令尊与你是为了要我家中的一样东西,故此逼迫我的父亲,也逼迫我。”




峰少说,“也对,也不对。父亲的确是让我娶你,但却不是为了你家中的东西。”




她问,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



峰少说,“没有为什么。父亲让我娶你,我就娶了,”又连忙说,“但那是我一开始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,也不知道你原来……原来喜欢我。”




她头痛,峰少开口闭口认定了自己喜欢他,想要分辩清楚,只怕说到天亮也说不明白,便含糊过去,只问,“你父亲让你娶我,没有原因。”




峰少点头。




她皱一皱眉,“你父亲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?”




峰少说,“自然如此。”




她说,“如果是错事呢?”




峰少问,“什么样的事,叫做错事?”




她心中一震,再看峰少,峰少却是诚心而问。




她隐约觉得不对劲,但觉得要再想一想,便先不往下问。




峰少看出她在想事,便也不问,只去地上抱起了枕头和被子,掸了一掸,放在椅上,等明天佣人来收拾。




她看着峰少折被子,说,“你告诉我的这些话,你父亲可能答应?”




峰少说,“我父亲是不答应。但我说了对你好,当然就不能再骗你。”




她说,“你这样的性子,能坐到今天的位置,却是难得。”




峰少折好了被子,回头看她,说,“旁人是旁人,你是你。”




她暗暗一叹,说,“我与旁人,也没有区别。”




峰少却固执的说,“不一样的。”




她问,“哪里不一样?”




峰少抱着枕头,垂着眼,过了好一会儿,轻声说,“你喜欢我。”




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从此,可就有了个大大的头痛。








次日。




军务处里,这个‘大大的头痛’正皱着眉,一脸严肃的看着桌上公文。




副官心想不知出了什么大事,也不敢出声打扰。




倒是峰少先抬起了头,问副官,“我问你。”




副官赶紧立正。




峰少皱眉问,“怎么样对她才是好。”




副官默了一默。




峰少说,“果然你也不知道。也对,你若是知道,也不会还是个光棍。”




副官清了清嗓子,“这个说难也不难。”




峰少说,“你且说说看。”




副官说,“自然是千依百顺。”




峰少恍然,但又皱眉,“男子汉大丈夫,总不能事事听她的。”




副官欲言又止。




峰少道,“你尽管说。”




副官说,“这……恐怕逾矩。”




峰少一挥手,大大方方的说,“只管说!”




副官大起胆子,说,“您倒不必烦心事事需听夫人的。夫人她……她压根就不想跟您指派什么。”




峰少脸就青了。










回到家里。




峰少往书房一坐。




先是有人送来了点心,紧接着就送来了茶水。




点心是他爱吃的点心,茶也是他爱喝的茶。峰少吃了几口点心,喝了几口茶,越发坐不住了,便下楼去寻她。




夏秋之交,一季一帐,她正在对城内各处商铺产业的帐。就听见一阵脚步声急促过来,峰少身影闪在门口,一径到了她的面前。




峰少立在桌后,不开口。




她也不开口。




峰少挨了半日,终于说,“你……你有什么想吃的么?”




她说,“没有。”




峰少又问,“那,有什么想喝的?”




她又说,“没有。”




峰少问,“那你想要什么样的首饰?什么样的衣裳?还是你想骑马?你想……”




她终于抬起头来,看着峰少,说,“看见那张椅子没有。”




峰少顺着她视线示意的方向看去,果然看见屋子角落有一把椅子,便说,“你想换家具?好啊,最近上海时兴一种螺钿贴花的……”




她低头,继续看账,平平静静的说,“我要你安安静静的待一会儿。”




峰少一窒,又想发火,又不敢发火,转头看了那把椅子一会儿,便走过去,把椅子搬起来,搬到了她的身边,就这么大马金刀的坐下,也不肯挪位。




她知道峰少的个性是越驳越逆,索性不去理。




峰少坐着,百无聊赖了一会儿,就去看她的侧脸。发现,原来她的侧面这样好看。下颌线清冽笔直,像是深冬里结了冻的水线,一直游到了耳垂,正好衬出了那一颗耳钉。




她心无旁骛,专注审账。却忽然一怔,转头看去,峰少不知不觉伸出手去摸了摸那枚耳环,自己摸着了还不觉得。被她一看,反倒吓了一跳,睁得圆圆的眼睛看着她。




她说,“你坐这儿,就是为了干这个。”




峰少急忙解释,“我没有……”




她又说,“书房是你的,你为什么不去。”




峰少说,“书房……书房没有意思。”




她说,“最好的房间留做书房,怎么没有意思?”




峰少嘀咕,“又没有你。”




她一下子搁了钢笔,看着峰少,神情平静之中,自有一股冷淡。




峰少站起来,不甘不愿的说,“……我去书房。”




她重又提起笔来,再看那些账本的数字。




峰少故意在屋子里多留了一会儿,见她半点没有挽留的意思,只好走了。






吃晚饭的时候,两人总是在一桌的。




以前,峰少总是挑剔鱼不够鲜,汤不够醇,饭要么蒸得太硬,要么蒸得太软,总而言之,一顿饭总要挑出七八件毛病来。




但今晚却是不同。峰少一起筷子,先夹了一大块芙蓉豆腐给她,还说,“我看今天这豆腐做得好,你尝尝。”




佣人们都诧异。




她用筷子夹起一点来尝了尝,“不太好。”




峰少也夹了点尝,疑问,“哪里不好?”




她说,“太老。”




峰少再尝了尝,疑惑道,“不嫩不老,火候刚好啊?”




她淡淡说,“有人说过,越老的菜越不好吃。”




峰少正喝着汤,噗的一口,便喷了出来。








吃过了饭,自有佣人收拾了碗筷。




她起身,上楼去。




峰少赶紧几步追上楼梯,拉住了她的袖子。




她回头,“少帅还有什么吩咐。”




峰少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一滚,说出口的就是,“那道豆腐,刚、刚刚好的。”




她点了点头,“少帅若是喜欢,明天就再做一道。”




峰少着急,“我、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


她明知故问,“那少帅是什么意思?”




峰少被逼得急了,只好说,“大三岁,其实……其实再好不过。”




她说,“我记得少帅说过一句话。”




峰少心里一咯噔,问,“什么话?”




她说,“少帅,大了三岁可是尴尬,不知道该叫姐姐,还是应该叫阿姨。”




峰少气得都想打自己的脑袋,“我那时候胡说八道!我胡言乱语!你别当真。”




她看着峰少,却说,“那时候是胡说八道,那么现在呢。”




峰少说,“此刻自然是真心的!”




她无奈的笑一笑,说,“少帅再去好好的想一想。”




峰少还想留她,但她扯出了袖子,便转身上楼。










峰少从来没有追求过什么人,此番刻苦起来,倒有几分勤能补拙的意思。




之前送花送得声势浩大,此番再不敢了,改成一天一盆,今天是玉簪,明天就是丁香,送一些不张扬的不浓艳的,心意委曲求全了,送的花也变得楚楚可怜。




她看见了是退也不是,留也不是,吩咐让人放在花厅里。峰少看见了,就自己拿一个水壶悄悄浇水。




她从二楼经过看见了,看着峰少背影,又看峰少格外认真,心中所想之事便折了几折,越发想要说出口。




峰少送过了花,又去搜罗别的珠宝奇玩,到点了就能自鸣的镶宝嵌碧八音盒,或是法国制的墨水笔。一样样的送进来,又一样样的被她列在书房里,不软不硬的回拒。




峰少也不气馁,再去搜寻别的。




等看见一盒蓝宝首饰送到了自己的桌前,她搁下笔,知道不能再拖,便让人把峰少请来。




这实是峰少准备的最后一样礼物,再拖下去,他真不知道该有什么肯送的,但听说她请,连忙过来,心想若是这盒蓝宝她喜欢,那明天就按这个款式,再送个十套八套。




进了房间。




她请峰少坐下,端上茶。




峰少捧着热茶,看她去桌前捧了一盒东西拿到自己的跟前。




她说,“受之有愧,原物奉还。”




峰少看见是那一盒蓝宝,还有一些其他之前送的小物件,便说,“你不喜欢?你若是不喜欢,我换别的……”




她说,“不是不喜欢。是受之有愧。”




峰少咬了下嘴唇,说,“……你是我的妻子,你要什么都是应该的。只有配不上你的,没有你受不起的。”




她看着峰少,说,“这件事,在我心中盘恒已久,今日,正好便说清楚了。”




峰少忽然站起,“你不高兴,我就不扰你。你不喜欢的,我就拿回去。”




说罢,便往门外走。




她看着峰少的背影,说,“少帅,你与我,并非良配。”




峰少站住脚,“……我说是良配,那就是良配!”




她说,“但在我心中,从来没有一时一刻将你当做我的伴侣。”




峰少咬得嘴唇极深,转头看她,眼中已有怒火。




她却极平静,“少帅及早抽刀,对你对我,都是一桩好事。”




峰少沉默片刻,说,“莫非你心中,还惦记着陶锐。”




她说,“和我喜欢什么人没有关系。”




峰少说,“我强过他千百倍。”




她叹了口气,走到了峰少面前站住,却是吃了一惊。她知道峰少必然生气,但却没有想到峰少却是红了眼眶,咬得下唇一道深深牙痕。




她虽不忍,但知越拖越难,越难越乱,便说,“你说我喜欢你,其实错了,我并不喜欢你。那场病中照料,换了是别人,我也一样会照顾。”




峰少眼眶越来越红。




她转开眼,不忍再看,却说,“我不喜欢你,甚而是讨厌你,是因为你一开始对我的强迫与不尊重。你对我好,却不问我到底要什么。即便你知道了我要什么,也不会答应我。你只随你自己的喜好行事。今日你对我有喜好之心,自然对我百般迁就,但来日呢,你这点喜好之心烟消云散,我又要如何自处。”




她长长叹了口气,回头看峰少,“……你的喜欢或者不喜欢,我都不想要。我要的,是一个真正尊重我,与我平等相交的人。陶锐不是,你也不是。”




峰少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她,神情是忍泪。




她说出最后一句,“你若愿意让我离去,我心中会对你有一份感激之情。你若……坚持让我留下,那也无非维持原状。但要我喜欢你,却是不能。我不卑贱,不从你手中乞讨喜好。” 




峰少想说不是的。但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对的。




自己想辩驳,又怎么辩驳。




他沉默着,一步步退出房间。










自那之后,峰少停了送花送礼,但每一日还是回家吃饭,吃过了饭,便进书房。




副官陪着峰少的时间最长,总见着峰少偶尔会停下手上的事,发一会儿呆,发完了呆,便继续做事。




副官也不敢多言,送上一盅汤,峰少也接过,也喝,但喝了一口,忽的冒出一句,“父亲说得对。”




副官一怔,再看峰少,峰少却垂着眼,一口口喝汤,也不再说了。




直到某一日,峰少问,“夫人退回来的那些礼,都放在什么地方。”




副官忙道,“收在库房里。”




峰少说,“拿出去处理了,折成钱数拿回来。”




副官诧异,试探问,“您这是……?”




峰少想了一想,又说,“现钞带在身上也不安全,还是存在银行里。”




副官张了张口,低下头,应了声是。












银行号票递到了她的手上。




她一愣。




副官说,“是少帅命下官准备。少帅还让下官问您一句,您离了这城,是想北上,或是南下,若想出国,也请明言,下官去安排船票。”




她不觉握了握自己的手腕,站起身来,看着副官,说,“你的意思是……?”




副官说,“夫人想要什么,想去哪里,下官去办。”




她没有想到峰少竟真的答应了。原想过峰少会发难,会发小孩子脾气,竟这样无声无息的解决了,倒让她诧异。




她想了想,问副官,“他在哪儿。”




副官答,“在书房。”




她便去书房。




但副官轻轻又说了一句,“少帅他,也不易。”




她脚步一顿,仍旧走了出去。这段日子见峰少的情状,心中不是不忍,但话既已出口,便难收回。况且这些话在心中想过许多遍,迟早都是要说的。










峰少不在书房里,茶壶茶杯倒是放在桌上,杯子是空的。




她摸了摸杯子,微温。




叫来了佣人一问,才知道是峰少不慎打翻了茶壶,泼了自己一身,回房间换衣裳去了。




她眉头一皱,这茶水多么烫,就这么泼了一身,莫不是伤了。








峰少正在屋子里,听见门敲响,便问,“谁?”




她说,“是我。”




峰少连忙披了件衬衫,一边扣着扣子,一边去开了门。




她一进门,便闻到一股药膏的清凉味,便问,“你烫伤了?”




峰少忙说,“没有。”




她看一眼峰少,看见了一排纽扣都扣错了位,便说,“你的扣子。”




峰少低头一看,更是尴尬,连忙转过身去,解开了扣子重新扣一遍,又问,“你找我有事?”




她想到了正事,神色便沉静了一静,看向峰少,说,“你送来的……”




话没有说完,人先愣住了。




峰少问,“送的什么?”




峰少的衬衫没来得及穿好,露出肩头与一大块背脊,其上却有隐隐约约的鞭痕。




她皱眉,“等一等。”




峰少说,“怎么了?”




话音未落,她的手便落在了肩头。




峰少身子一僵,不敢乱动。




她拉开了一点衬衫领子,这次看得仔细,果然是陈年鞭痕,背上纵横交错,有些淡得看不出来,有些却还有淤血痕迹,可见当时伤之深。




她问,“这是什么。”




峰少诧异,“什么?”




她说,“这些伤痕。”




峰少说,“哦,是我小时候不听话,父亲教训我的。”




她愕然,一个做父亲的,要有多么狠心才能对幼童作此行为。




峰少扣好了扣子,回身看她。




她见峰少神情自然,双目黑白澄澈,提到伤痕也是一派习以为常的样子,心中更是一沉。




想到了当日峰少问自己,什么样的事叫做错事。




当时觉得不对劲,现在看来,峰少的父亲简直是故意把这个青年往邪路里养去。




她说,“这些,都是你父亲打的?”




峰少也看出了她的责问之意,便替自己的父亲围护分辩,“是我小时候淘气,不听父亲的话。”




她说,“你不听他的话?……他让你听他什么?”




峰少被问住,“听他什么?自然是听他的教诲。”




她说,“你说一个来我听听。”




峰少只得想了想,说,“但凡想要什么,便自己争,自己夺。争夺不到,便毁了,既不是自己的,就不能是旁人的。”




她心中一惊。




再看峰少,这年轻人却是面容透出一份天然纯真。越是这份天然,越是残忍。




她几乎要抽身而退,但心中闪过一丝念头,却让她驻足。




她看着峰少双眼,说,“……我也是一样。我不是你的。你争了也争不到,按你父亲教的道理,你不应该放我走。”




峰少看她,说,“不能。”




她问,“为什么不能。”




峰少说,“我这么做,你要伤心的。”




他看见了她手里的银行号票,心里便明白了她所为何来,说,“你想去上海,还是要去北平,这两处地方现在安生一些,或者南下,去广州。那里我有几个旧部,可以照拂一二。”顿了顿,说,“你若不愿我相帮,我便写一封信,让你入城方便,此后……便不干涉。”




她说,“你愿意解除婚书?”




峰少的手指微微一颤,“……即便不解除……你要走,也是可以走的……我不阻拦你,但我留着婚书……应该不碍你。”峰少垂下眼,“……等你遇到了喜欢的人,再解除,也来得及。。”




峰少又轻轻说,“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


她说,“你说。”




峰少说,你有了落脚的地方,一定要告诉我。你若是……遇到了意中人,要与他成亲,千万……千万不要告诉我。”




她看着垂目不敢看自己的峰少,问,“为什么。”




峰少不答,沉默片刻,说,“我父亲说,没人会喜欢我。果然是这样的。”




她抬起手,轻轻抚了抚峰少面颊。




峰少一怔。




却听她说,“你父亲说的,未必对。”



上邪

rou:

师叔已经有两百多岁了,比门派里年纪最大的白胡子一大把的掌门都大了二十多岁。




据说,掌门刚入山门的时候,师叔就已经跟着前前前代掌门师祖修道。




这一天,掌门把弟子们召集起来,说,你们师叔快出关了,你们谁去守着?




师兄弟们彼此看看,谁也不吭声。




大家虽然没怎么见过这位师叔,但是师叔的古怪脾气是早就听说过无数次。




这位师叔一心修道,道行自是高深得不得了,但除修道之外,一概不理。人又孤僻,又难相处,又不收徒,也不指点小辈。




眼看着就要到一年一期的试炼大会,谁也不愿意浪费自己的时间去陪这么一个古怪的师叔。




小凡说,那我去吧。




师兄师弟们连忙拦住他,七嘴八舌的说,小凡,你别去,那个师叔脾气坏得很,据说三十年前出关的时候,是那个最凶的清石师叔,可就连清石师叔,都被师叔骂哭了。




师兄弟们一边劝小凡,一边商量干脆大家轮流,谁遇到了师叔出关,那就算谁倒霉。




小凡说,还是我去吧。我的根基最差,就算这几天加紧训练,试炼大会的时候也肯定是末尾,师兄们就别耽搁时间。




师兄弟们看看小凡,也知道小凡说的不差。小凡虽然日夜勤勉练习,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落后一大截。




师兄叹口气,说,师叔的脾气有些古怪,他如果训斥你,你就忍一忍。




小凡说,不要紧的。我习惯了。




师兄弟们诧异,说,你又没有见过师叔,怎么就习惯了?




小凡说,我还没有上山之前,我们家的村子里也有这样一个爷爷,虽然嘴巴凶了点,其实人是很好的。




大家看着小凡,齐刷刷叹气。














次日一大早,小凡就去了师叔闭关的山洞前。




山洞周围,被师叔的法力天长日久的浸染,草木都凝着一股仙气,闪闪发光。小河环绕而去,潸潸如水晶。




小凡把包袱放下,从包袱里拿出五个肉馒头,五个菜馒头。向着洞里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,说,师叔,我是张小凡,我来给你送吃的。




洞里没声音。




小凡就老老实实等着,几只蜜蜂飞过来,在馒头上盘来旋去。




小凡就用袖子把蜜蜂赶开。




等到了日头偏西,小凡想师叔今天没有出关,就把馒头吃掉了,带着一个扁扁的包袱回去。








第二天,小凡来了,也是在洞口把包袱解开,这回是他做的手擀面条。也对洞里说,师叔,我是昨天来过的张小凡,今天是面条。




说完了,竖起耳朵听了听,洞里还是没声音。




小凡又等到了夕阳西沉,把坨了的面条吃光,一卷包袱回去了。






第三天,小凡解开包袱,说,师叔,今天是揪面片。




第四天,师叔,今天是猫耳朵。




第五天,师叔师叔,我今天做了糖馒头。








师叔一直没有出关,小凡就坐在小河边,一边看风景,一边啃糖馒头。




没人教小凡应该怎么等师叔出关,因为不管怎么等,师叔出来了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。




小凡自己想的,师叔闭了五六七八九年的关,一出来肯定会饿。




村子里的那个孤老爷爷虽然平常总是挥着拐杖站在院子门口骂人,但如果小小凡捧着自己做的油泼面去找他的时候,老爷爷就会拿出凉好的酸梅汤,和小小凡一起先吃面,再喝酸梅汤。






吃完了糖馒头,小凡站起身,掸了掸衣裳,拿起包袱转身要走,但脚下一滑,差点跌进河里,这时候洞里逸出一道气流,托住了小凡。




小凡站定之后,定了定神,试着说,师叔?




洞内静静的,不过吹来一阵风,把落叶在地上拼出了几个字。




‘不要面’。




小凡连忙答应一声。回到房间之后,皱眉苦思做什么。




师兄弟们还以为小凡被师叔斥责了,都过来安慰小凡。




小凡问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师兄,师叔他老人家爱吃什么?




师兄一愣,说,师叔他爱吃什么?这个……这个……你就算问掌门,掌门也未必知道。




小凡一想也对,就更加同情师叔。




两百多岁的老爷爷,胡子也白了,头发也白了,过往的朋友也都仙去了,门派里的其他人又顾忌着辈分不敢亲近,难怪师叔脾气不好。








小凡第二天一大早捧着一个盒子,走到山洞口,说,师叔,今天不是面,我做了绿豆糕。




落叶拼成几个字,自己吃。




再拼成几个字,不要吵。




小凡有些失落,原来师叔不是想吃自己做的东西。




他只好在洞口边坐下,打开了盒子,吃了个绿豆糕。




为了方便老人家吃,做的又糯又软。




吃完一个,再吃一个。




小凡再拿第三个,小声说,师叔,你听见我说话吗?




洞窟里安安静静。




小凡说,哦,听不见就好。




他说,师叔,我跟你说,这个绿豆糕我做了大半夜,很好吃的。师兄看见我做这个,又把我说了一通,我知道师兄是为我好,想让我把时间放在修行上。我一直练,练的比其他师兄弟都刻苦,可是……可是连培元固基都做不好。




小凡一小口一小口的吃掉第三个绿豆糕,说,马上就要试炼大会了,各山各峰的长老都会在这个时候挑弟子。




他咽下一口绿豆糕,再吃不下第二口,轻声说,我可能又被筛下了。我已经被筛下……四回了。








风轻轻吹过树梢,洞内洞外,都是静悄悄。










可是第二天小凡兴冲冲的跑到山洞口,手舞足蹈的说,师叔师叔!!我有师父了!




洞里没搭腔。




小凡压不住高兴,说,掌门说念在我刻苦,我不用参加试炼大会,掌门帮我找一个师父!




吹来一阵风,一片树叶贴在小凡脸上。




小凡讪讪摘下树叶,说,师叔你是不是觉得我……我投机取巧?其实我也有……也有一点这么觉得。所以我拜了师之后,一定会加倍刻苦!加倍修炼!不会让师父丢人的!




他看了眼山下,说,我要去找掌门了。师叔,我明天再来!










次日,小凡没有来。




再一日,小凡也没有来。




第三日,小凡来了,却没有背着包袱。




他站在洞口,行了一个礼,说,师叔,对不起,我懈怠了两日。




道完歉,便站在洞边,看着地,一句话也不说。








风吹过,小凡的脚前慢慢的开出一朵花。




小凡说,师叔?




花在风中摇曳。




小凡蹲下去,看着那朵花。




忽然说,师叔,那天我去得晚了。掌门和一个长老已经在屋子里,我知道我不该偷听的,但是我忍不住偷听了一点点。








掌门说,师弟,此子心善,一派纯良,可堪打造。




长老摇了摇头,说,掌门,我明白小凡是个好孩子,但他根骨粗鄙,元基虚浮,就算练上百年千年,也难有进益,你与其让我做他的师父,不如实话告诉了他,让他下山,莫要耽误了他罢。




掌门沉默,一声叹气,说,这孩子,可惜了。










小凡轻声说,是我白费了掌门的一番好意。




他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胳膊肘里,说,为什么我就是练不好,为什么我这么笨。




他沉默许久。




闷闷的说,为什么没有人要我。


















试炼大会当日。




掌门没有再提给小凡找师父的事,小凡也不再问。掌门心知小凡大概知道了些什么,便越发心软与愧疚,特地让小凡这一日不必守着师叔。




但在小凡心里,还不如守着师叔。




一个师兄奉了掌门的命令,上山来找小凡。




小凡说我陪着师叔,师叔快出关了。




师兄看一眼毫无出关征兆的山洞,叹口气,说,小凡,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。




小凡说,不是的,是我自己没有练好。




师兄想拍拍小凡的肩,却觉得一阵风吹过,让自己抬不起手来。




师兄有些诧异。




小凡却吸了口气,说,师兄,我想明白了,总该去试一试。




师兄完成了掌门的嘱托,如释重负的说,时辰已经迟了,我们快去吧。




他们一前一后的下山,而洞口前却卷起了细小的漩涡气流。


















比剑峰上,山顶被门派的某一任高手削平,成了一个巨大的平台,台上,划出了黑白阴阳图。




比剑台外,都是这一代还没有认师父的年轻弟子们,人人脸上都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和期待。




年轻的弟子们施展所长,或是精妙的剑术,或是浑厚的法气。




各峰的长老们在旁端详观察。




待全部试炼结束之后,长老们便选择各自看中的弟子。




小凡站在角落里,他已经习惯了这个时候被忽视。满脑子想的是明天该做什么点心。
















忽然之间,一道淡金色的光罩罩住了整个比剑峰。




金色之中,有无数弧状电光流动,两股电光碰撞一处,便激起纯蓝火花。这是只有至真至纯的法气才能催动的光罩,弟子们绝大部分只是听说过,而今亲眼所见,每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。




与此同时,天空深处隐隐一响,犹如闷雷。




掌门站起来说,是师叔出关了。




话音未落,便有一道紫电霹雳自苍穹之中劈下,直直劈中了比剑台中央。




霹雳光芒消散之后,便显出一个人的身影。




云袍长袖,随风微荡。高冠黑发,长长发尾被气流微微吹起,犹如峰外延绵起伏的云海。




他的眉目犹如雪光,视线扫了一圈众人。




掌门上前,说,师叔……




师叔开口,说,谁是张小凡。




弟子们唰得一下扭头去看站在最外围的张小凡。




张小凡还在云片糕和千层糕里矛盾,忽然发现周围气氛不对劲。他茫茫然抬起头,便见到了比剑台上的掌门和那个陌生长老。




陌生长老看着张小凡,说,你是张小凡?




张小凡呆呆的点了下头。




陌生长老淡淡说,从今天开始,你就是我的弟子。







美少年の恋 正文 【1】

rou:

正文【1】




伊甸亚当杂志的主编辑和摄影记者一起叹气。




模特第一名打电话来辞职,说是找到新工作,但最近每次都有车来接送,又怎么会不知道是寻到金主。佐伯又被他们逼得跳窗逃跑,一下子少两个台柱如何是好。




这时候有人敲门。




主编和摄影记者对看一眼,摄影记者立即过去关上副卧改造的‘摄影棚’的门,主编去门口,小心翼翼从猫眼里看一眼,一脸惊讶。




摄影记者看见主编的表情,小心翼翼问,“点嘛?差人?”




主编摇摇头,打开门。




门外是嚼着口香糖的佐伯。




佐伯见开了门,便走进去,径直走向‘摄影棚’。




主编和摄影记者都发愣,佐伯问,“今天拍什么主题?”




主编仍未回神。




佐伯回头看着主编,再问一次。




主编回过神来,“哦哦,小学生。”




佐伯皱眉,说,“加人工。”




摄影记者想说话,主编给摄影记者一个手肘,同时回答,“好好好,加啦,应该加的。”






佐伯去更衣室换衣裳,换之前先检查一遍有没有隐藏摄像头,检查完了之后再脱衣服换上改良护士服。




看着镜中的少年,他跟自己说,我还需要这份工。但总有一日,我不会再需要。








凌晨。街头。




一干马仔刚刚结束一场看场,有人说去捏个骨,有人说回家睡觉,还有人吆喝去吃个早茶。




一路嘈杂,经过一家小报摊,陈霆下意识看一眼。便看见角落的伊甸亚当杂志,封面是背着双肩背包,穿着类似贵族学校小学生服装的少年,踮起脚,让人帮忙系上领结。依旧没有露出面孔,画面只截到下巴,那一颗浅浅的痣。




陈霆不由得一笑,随即转开视线,跟同伴一起离开。








陈霆刚开始跟着升哥的时候,也就是在收数的时候帮手收尾,但他肯打也肯拼,拼起来不要命,也就一年多的工夫,就成了升哥身边的助手,虽然依旧排老末。但至少收来了七八个小弟,跟进跟出的也喊一声霆哥。












这晚,左博和其他同学一起打完球,有人提议去吃夜宵。左博想了想这段时间主编涨人工,多少有点余裕,便答应一起去。




一班十六七的年轻人能去哪里吃夜宵,自然就是大排档。七嘴八舌的点完餐,便叫了一人一罐冰可乐来喝。




有人咕嘟咕嘟灌完一大口,抹抹嘴,说,“左博,这次考试你怎么样?”




左博说,“还好。”




朋友说,“跟我们不用装啦。至少前二十。”




左博拿着可乐罐递到嘴唇,感受冰冷,不接话。




有人羡慕的说,“哇,全校前二十,那岂不是可以参见下半年的综合选拔?这次选拔通过就可以当交换生去英国。”




朋友说,“那又怎样,你有左博刻苦还是有左博聪明?”




有人说,“我是没有啦。但是我听说邓家荣也在争。”




朋友撇嘴,“有什么好争,交换生又不止一个。”




左博也是这样想。




大排档一共四口灶,这时候传来烈火烹油的爆炒声,阵阵香气飘来,少年们饥肠辘辘,伸长脖子去看。






大排档位于坡道最下方,白天收档,晚间则扯一块广告围幕充作墙。围幕后,黑影晃了几晃,忽然重重跌上来,几乎压塌了整片围幕。




食客们一阵惊讶。纷纷起身。




却见一把雪亮西瓜刀一刀斩开围幕,嗤啦啦连续声响,竟将围幕割开两片。一个被砍了七八刀血糊糊的人影顺着缺口滚了进来,引得食客一阵惊呼。紧接着,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逼近,一帮古惑仔挥刀气势汹汹追来,另一群人则夺路四下溃逃。




左博这些年轻人虽然好奇,但更惜命,也想往外跑。又有人不慎踢翻了四口煤气灶,油滚落地,遇火就燃,众人更加惊慌,几股人流一挤,左博便与朋友们被挤散。




他被撞倒在地,拦住了某个人的前路。那人正要一脚跨过去,却顿了一顿。




左博原本抬起胳膊来保护自己不被人群踩踏,对方这一顿,也让他一怔。




左博抬起头,没想到,居然是陈霆。




陈霆黑T恤牛仔裤,一手手腕满是粗大手链,另一只手却握着一把西瓜刀。




左博愕然,“你……”




陈霆不及多说,一把抓起左博的手,“跑!”




左博也来不及,只能跟着陈霆拔腿狂奔。






夜色满目。




夜色弥路。




他们在夜色中狂奔,青年一手握着寒光闪闪的刀,另一只手却紧紧握住少年的手。少年深栗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



两个人都是竭尽全力。




两个人都是心跳和肺一起爆炸。




狂奔了不知多久,终于停下。




陈霆一边喘气一边看着来时路,确定再无追兵,便背靠住墙,大口喘气。




左博弯腰,双手撑住膝盖,抱怨,“点……点解每次见到你都是被人斩?”




“放心,”陈霆站直身,平复了心跳呼吸,捋一把头发,“下次你见我,是我斩人。”




左博看一眼陈霆,也站直身要走。




陈霆拉住左博,“喂。你去哪儿。”




左博说,“找我朋友。”




陈霆说,“不用找了,我刚刚看见他们都跑了。”




左博说,“那我回家。”




陈霆打量左博,说,“请你吃饭。”




左博皱眉,警惕的看着陈霆,“为什么要请我吃饭。”




陈霆说,“因为你还没有吃饭。”




左博说,“我吃没吃饭关你叉事。”




陈霆忽然一把捏住左博的面颊。




左博吓了一跳,立即想掰开陈霆的手。




陈霆却发现左博被自己捏得嘴嘟嘟脸颊凹凹的样子很眼熟,想了会儿,想起来,像上星期吃过的河豚刺身的河豚,他松开手,“不许再说这种话。”




左博刚想反驳,但明白自己打不过陈霆,只得忍住。














陈霆带左博去了另外一家大排档,说这里的黑椒炒牛肉粒和炸鱼皮是一绝。




左博不屑。




但菜端上来,左博闻到响起,口水不听使唤分泌。




陈霆不吃,叼着烟。看左博不动,便抬抬下巴,“信我,全香港就这一家。”




左博想,不吃白不吃,他都还欠自己两碗面。




这么一想,立即心安理得甩开腮帮子大吃特吃。




陈霆看左博吃得欢,都想不起来自己吃得这么香是什么时候,用夹着烟的手托住下巴,不说话,只看着左博吃。




墨绿色的铅皮雨棚。




亮着光的电灯胆。




少年手中橘黄色的塑料筷。




左博边吃边说,“我不搞这个的。”




陈霆一愣,“搞乜?”




左博抬起右手,弯曲下右手尾指。




陈霆不说话。




左博抬眼看一眼,陈霆笑得肩抖。




左博冷静的想,被自己说中了,恼羞成怒,怒极反笑。抓紧时间多吃两口牛肉是真。




陈霆终于能止住笑,看一眼左博,看见左博塞得腮帮子鼓鼓,又忍不住抖肩膀,抖了好一会儿才忍住笑,说,“我都不是。”




左博说,“扯。十个麻笠佬,九个虚。”




陈霆说,“夸张。”




左博说,“不然我们杂志谁来买。”




陈霆语塞,抽一口烟,问,“那班人是你同事还是同学。”




左博说,“同学。”




陈霆说,“不知道你那份工?”




左博停一停筷子,戒备的盯着陈霆。




陈霆说,“放心,我不说,”想起来了就随口问,“你的学生证后来怎么样。”




左博放下筷子,伸手向陈霆,“两百。”




陈霆挑眉。




左博说,“补办学生证的费用。”




陈霆看了看左博的手心,忽然说,“学生证上面有写你的生日日期。”




左博怔了一下,忽然缩回手,但被陈霆一把扣住,陈霆看着左博双眼,问,“十八?嗯?”




左博下意识避开陈霆的眼光,但咬一咬牙又移回眼光,回盯陈霆,嘴硬说,“马上十八,怎样。”




陈霆说,“你拍照都不止一年,这么说,你第一次拍才十六?”




左博咬紧嘴唇,盯着陈霆,“……你敢说出去!”




陈霆却松开手,“放心。我没那么八婆。”




左博不放心,追问,“真的?”




陈霆看一眼左博,“假的。”




左博气道,“你……!”




这时,匆忙跑来几人,“霆哥!人到齐了!”




陈霆站起身,拿起搁在桌上的西瓜刀,走向那些人,走出两步,又回头对左博说,“欠你两碗面,这一餐算我的,下一餐再请过。”




左博看着陈霆的背影,忽然问,“喂!下餐是什么时候、”




陈霆没有回头,抬起手来挥了挥。








左博每星期有三天给杂志拍照片。每次拍完就会骑单车去到那家做全香港第一的黑椒牛肉粒的大排档。




有时候陈霆已经到了,就叫一碗细蓉面,一边吃一边等左博。




有时候陈霆还没有来,左博就吃得慢一点。




有时候陈霆就在附近办事,隐隐约约都能听见劈人的喊打喊杀声,左博就拿出耳机戴上,一边听音乐一边温习功课。等陈霆劈得差不多了就过来大排档,左博拿下耳机,两人一人叫了一碗炒河粉,吃完饭,陈霆结账。


左博跨上单车,陈霆拿起刀,两个人向着相反方向走去。



激情燃烧的岁月

rou:



但是superstar他不愿意放弃啊,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。一个大荟萃大电影,各路小生都请过来各自饰演历史上某个人物。


superstar激动得不要不要的。激动的说我演谁啊?看着经纪人有点不好开口,就安慰自己也安慰经纪人说,戏份少不要紧,几分钟也行。没台词不要紧,露脸也行。那我到底演我党的哪位?


经纪人更为难了。


superstar愣了愣,随即恍然了,也有点不是滋味,不过这个机会难得,有演总比没有好,便自己给自己解围说,我这个长相演不了正面人物,那是演我党的落后分子?是张国焘还是蒋鼎文?黄超?李彻?


经纪人一边心情复杂的想你这个长相对口红色如数家珍那多自然,历史人物这么滚瓜烂熟就太违和了,一边说,你别多想,你不是演落后分子。你是……演个日本谍战分子。




superstar彻底萎靡。




第一次剧组开会那天。superstar一个人戴着耳机拿着剧本坐在一旁。他本来就长着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,画个内眼线像纸醉金迷,画个全眼线像绝代妖姬。此刻又沉着一张脸,越发难以亲近。


其他小生更不会主动过去贴冷脸,有相熟的就三五成群坐一起聊天。


superstar看着时间差不多,就关了耳机里的播放。这时候刚听见一句,‘你今年过年留北京?’


被问的那位一线小生说,‘对,初十就有个全国文艺党员代表大会,我得参加,就不一来一回折腾。’


朋友笑着说,‘谁让你是优秀党代表,对了,你什么时候有空帮我写个入党申请。’


大家都知道是玩笑话,一笑而过,忽然都觉得有点不对劲,回头一看,那位superstar目光炯炯的盯过来。


朋友奇怪,“他是在盯着你吧?怎么着?你们俩之前有矛盾?”


一线小生皱眉,“没有啊。我根本就没跟他说过话。”


朋友说,”听说这人不好相处,是不是找茬。“


一线小生哼了一声,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。怕他?“


说着就瞪回去。




superstar被瞪到了,激动的抓住剧本,


——首长!我想入党!

岁月的童话【1】

rou:

从佐敦道右转,经过一家芳记糕点铺,就看得见一段上坡路,那就是流芳街。


街道两旁各式小铺,有药店有面铺,招牌林立。黄昏时,通街都是夕阳。




bill睡到午后才起身,懒洋洋的刷牙洗脸,走到阳台泡碗面吃。


房东信誓旦旦说有豪华无敌的夜景,bill又怎会信,虽然楼是老了点,但价平地段不算差,就搬了进来。


闲到傍晚,bill穿得齐整,戴上亮晶晶耳环和戒指,照例出门。


夜半三更至回屋,晃着钥匙走出电梯门,却看见有几个人立在隔壁门前。


bill看了一眼,便径直打开门进屋,一晚听见隔壁乒乒乓乓声。


睡到中午饿醒,bill翻了翻冰箱,发现泡面和其他储备粮都告罄,便趿一双拖鞋,走去芳记买个面包充饥。


芳记老板还是一样八婆又八卦,说,阿bill,你隔邻搬进一户人家哦。


bill靠在柜台,咬一口菠萝油,说,是么。


芳记老板说,这么晚搬,九成九是躲债。


bill说,你消息这么灵通,不如转做CIB。


芳记老板说,bill哥哥你又开玩笑啦,我都是听人说的,以后你要小心点啦,这种烂赌的进门,家宅难宁。


这时候,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响起,两条吐司。


芳记老板和bill一起看去,看见是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。


芳记老板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尴尬,说,吐司是吧?弟弟你等下。


小男孩接过吐司,把钱放在柜台上,转身走了。


芳记老板探头看。


bill说,怎么?你私生子啊?


芳记老板啐了一口,多谢你啦。这个就是你邻居家的小孩。


bill吃完最后一口菠萝油,无甚兴趣的哦了一声。




之后bill时不时遇见那小男孩。


有时是在管理处踮起脚插电费卡。


有时是把一大袋垃圾用力拖去楼梯间。


有时bill难得在家休息,掐时间去芳记买了一大盒新鲜出炉的蛋挞。


走进电梯,刚好小男孩也在电梯里。


小男孩手中拖着一袋垃圾。


bill皱皱眉。


小男孩注意到了,便往角落站了站。


bill的蛋挞盒散发刚出炉的香气。


小男孩看了一眼。


bill打开盒子,拿了颗蛋挞出来,也看了小男孩一眼,干脆利落的咬了一大口。


小男孩没吭声。


一大一小站在电梯,电梯显示屏上一层层数字跳动。




过几天,深夜。


bill刚刚回到家,对着镜子卸耳环。


隔壁传来打骂声。


成年人的咆哮声和桌椅的碰撞声,骂一些类似你个晦气种,次次叫你买马票次次都输得底,你是不是讨债鬼来的!


但是一直没有小孩子的声音。


bill走到门口,想了想,还是折返回屋。




第二天,bill和小男孩又在电梯遇到。


bill听见前一晚那人家叫骂中提到小男孩的名字。


小毓泰嘴角有淤青,膝盖和胳膊上也有伤痕。


bill看着电梯楼层显示屏,忽然说,你爸打你的?


小毓泰看了bill一眼,说,嗯。


bill说,要不要给你福利署电话。


小毓泰说,不用。


bill看小男孩一眼。


小毓泰说,他偶尔才这样。


bill说,哦。


电梯抵达,轿厢门打开,两人走了出去。




沿着坡路走了一段,bill进了药店又出来,看着前方小毓泰的背影,说,喂。


小毓泰回头。


bill扔过去一盒东西。


小毓泰接过,看见是一盒跌打胶布。


bill指了指胳膊和膝盖。


小毓泰顿了下,把胶布放进书包,转身离开。


bill插着兜,看着小毓泰的背影,嘀咕句,至少说句多谢吧。




当晚到家。


bill掏出钥匙来开门,却是停了停,门边放着一小盆盆栽。


bill蹲下去看了看,是一颗小羽衣甘蓝。




次日是周末。


小毓泰在阳台晒衣服。闻到烟味,转头看去。


bill在阳台抽烟,怀里抱着那羽衣甘蓝。


小毓泰顿了下。


bill说,谢礼?


小毓泰说,嗯。


bill说,哪来的?


小毓泰没声。


bill说,跟街心花园的那几颗长得蛮像。


小毓泰的头低下去。


bill说,花盆都很像。


小毓泰低声说,是我从花园拿的。


bill忍住笑,说,能不能吃啊这个?


小毓泰点了点头,说,可以吃。


bill一怔,说,不是吧?我随口问的……


小毓泰说,真的可以吃的,你留着菜心不要割,会再长的,你看。


他让bill看身后,果然阳台上还有好几盆各式各样的观赏类植物。


bill忍不住了,笑得趴阳台。


小毓泰很认真的说,我教你啊,可以凉拌也可以炒的。




聊到中午,bill看了看表,说,我走啦。拜拜。


小毓泰说,你去逛街啊?


bill想了想,说,挣钱。


小毓泰看了看bill,说,哦。




bill拂晓才到家,刚躺下就听见敲门声,原本想不理,但对方敲得坚持不懈。


bill一肚子起床气的开了门,却看见是小毓泰。


bill刚想说你知不知道几点,小毓泰却一脸兴冲冲捧一大盒蛋挞上来。


bill见是芳记招牌蛋挞,便问,你买的?


小毓泰点头,又补充,这次真的是买的!


bill打了个呵欠,接过说谢谢。


小毓泰说,只能拿一个。


bill一手撑住门框,说,大佬啊你七早八早吵醒我就要我拿一(重音)个(重音)蛋挞?


小毓泰犹豫,忍痛割爱的说,那……拿两个。


bill失笑,不过还是不客气的拿了两个。


小毓泰一脸心疼。


bill关门回屋,看了看两个蛋挞,越想越好笑,顺手放桌上,继续睡。


这一次醒来,天色又昏。


bill打个呵欠,走去阳台抽烟,却愣了愣。


隔壁阳台一片狼藉,那几盆食用植物被踢翻,一地泥渣。


bill立即走到门口,打开门,便见隔壁邻居门口喷满红漆。


小毓泰抱着膝盖,缩成一个小影子,坐在门边。


bill蹲下身,说,你爸妈呢。


小毓泰说,……他们今天早上,给我钱,让我去买蛋挞……我回来的时候,他们还在,后来我去上学,等回来的时候,就这样了。


bill叹气,拿出手机,说,我打电话给社会福利署。


小毓泰立刻说,不要!他们出去一下,很快就回来的。


bill手指一顿,说,……他们这样不是第一次?


小毓泰说,他们……很快就回来的。


bill说,很快是多久?一天两天,五天十天。


小毓泰沉默。


bill继续拨号码。


小毓泰揪住bill的裤子。


bill顿了顿,说,我家不是福利院,不适合你住。


小毓泰说,我……


他把手伸进裤兜里,过了一会儿,慢慢伸出来,摊开手心给bill。


低声的说,我有钱。


bill看见小毓泰手心的皱巴巴的几团纸钞。


小毓泰看着bill,手指在微微的颤抖。


bill叹口气,说,先进来。




桌上还放着两个蛋挞。


bill说,随便坐。


小毓泰看了看堆满了各种衣服裤子的沙发,客厅一地各种跑鞋皮鞋高跟鞋,衣架挂不下了,衣服都堆在椅子上。他找了桌边唯一一张还能坐的椅子坐下去。


bill把蛋挞往小毓泰方向推了推,说,吃吧。


小毓泰看着蛋挞。


bill说,吃不下?


小毓泰忽然说,吃得下!


伸手就拿起一个用力咬下一口。


bill看着小毓泰吃,说,吃完就走。


小毓泰呛住。


bill说,跟你说过了,这儿不适合你住。


小毓泰看了看环境,又小小的咬了一口蛋挞。


bill说,你有没有其他亲戚。


小毓泰不吭声。


bill说,那我只能找福利署和你们学校。


小毓泰说,你让我住两天好不好?


bill挑眉说,两天?


小毓泰犹豫了一下,慢慢伸出三个指头,说,……三天。


bill说,好吧,那就三天。


小毓泰说,谢谢。


bill说,三天一到就走。


小毓泰点头。


bill有点不放心,再次强调,三天啊,讲好是三天,一言为定。


小毓泰看着bill的眼睛,再一次用力点点头。




bill想去小毓泰的家里收拾些衣物出来,但发现锁眼也被胶水堵住,只好先通开锁芯,想办法进了屋子,推门进去,发现屋子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,他问小毓泰,你房间在哪儿?


小毓泰说,很快,你等等我。


bill看着小毓泰去了副卧,便也走了过去。


副卧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简易柜。


小毓泰打开柜子,所有的衣服就两三件T恤和裤子,根本都用不着收拾。


小毓泰把衣服往书包里一塞,回头看见bill,说,我好了,走吧。


bill陪着小毓泰回到自己家,把沙发借给小毓泰当床睡。


小毓泰二话不说收拾起来。


bill看着小毓泰忙忙碌碌,忍不住说,就三天。


小毓泰奇怪的看他一眼,说,你说过好多遍了。


bill挠挠头,讪讪的也没说什么。




次日一早,bill睡得迷迷糊糊,隐约闻见食物的香味。


小毓泰打开卧室的门,说,起床了。


bill翻了个身。


小毓泰走到床边,抓住被子拽了拽,说,起床了。


bill皱眉说,不要吵啊……


小毓泰说,起床吃饭了!


bill呼啦一下坐起来,吓了小毓泰一怔。


bill好大起床气,恶狠狠的说,大佬!我晚上才开工!


小毓泰愣愣的说,哦……那……我上学去了,你自己吃饭啊。


bill呼啦又躺回去。


小毓泰走出卧室,又探头进来小心翼翼的看了看,踮起脚抓住门把,轻轻关上门。




bill终于睡饱了,走出卧室,习惯性的走去厨房倒了杯水喝。


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
回头看了眼客厅。


噗的一口水喷出去。


bill震惊了。


这样板房一样的客厅是谁家?!






bill出门之前想起来还没有给小毓泰的钥匙,看了看时间,应该还没到放学时候,便抓了件外套套上出门。


学校应该都会有寄安全宣传单和家长联络单,bill翻了翻隔壁邻居的邮箱,果然找到两张学校的单子,按图索骥,找到了小毓泰的学校。


门卫大叔很尽忠职守的把住大门,怀疑的看着大耳环大项链大戒指的bill。


bill说我来找人。


门卫大叔说,几年几班谁?


bill拿出单子来看一眼,说,四年一班……


bill顿了顿,说,四年一班毓泰。


门卫大叔打个电话问一问,便放bill过去。


bill按照门卫大叔说的地方找去,发现不是教室,是办公室。


他站在办公室门外,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。


老师说,毓泰,你是好学生,但就因为是好学生才更加不可以犯这种错误,你一定要请家长来的。


小毓泰说,老师,我爸爸妈妈最近这段时间都不在。


老师说,那其他人呢?难道,你一个人住?


小毓泰说,不是不是,我和我……我叔公一起住,他年纪好大了,不方便出门……


bill噗嗤一声笑。


小毓泰和老师一起看向门口。


小毓泰脸上一点点出现‘我完了’的表情。


老师狐疑的说,先生,你是……?


bill说,老师你好,我是他的叔公……


老师惊讶。


小毓泰想把脸埋进桌子里。


bill说完,……的儿子。


老师恍然,说,哦。


bill说,我来接他放学,老师,出什么事了?


老师叹口气,开始说,是这样的。




夕阳西沉。


bill和小毓泰并肩走在街上。


bill停下来,买了只雪糕,问小毓泰,要不要。


小毓泰看了眼雪糕车,摇摇头。


bill就拿着雪糕往前走,说,为什么帮同学写作业?他们欺负你?


小毓泰说,不是的。


bill说,那为什么?


小毓泰说,赚钱。一份作业二十元。


bill说,收得不便宜。


小毓泰说,我写得好,而且会变字迹。


bill说,那还被老师抓到。


小毓泰低头。


bill说,对了,你怎么读三年级。


小毓泰说,读完二年级当然就读三年级。


bill看一眼小毓泰,说,你几岁。


小毓泰说,九岁。


bill说,九岁?九岁这么矮?


小毓泰一下站住脚,看了看bill。


bill比了比小毓泰的高度,再比了比自己的腰,说,矮。


然后把手上的雪糕给小毓泰,说,多吃点营养,快高长大。


小毓泰拿过雪糕,小心翼翼的舔了一口。


bill继续往前走。


小毓泰也跟着bill走。




小毓泰说,雪糕没有营养的。


bill说,叫你吃你就吃。


小毓泰说,我还小,以后会长高。


bill说,好啊好啊,看你怎么长。


小毓泰说,你就不一样了。你已经长完了,以后就是变老。


bill:……


bill说,雪糕还我。




两人经过街心花园。


社区工人三叔正在骂骂咧咧,边个啊?!盆栽都要偷,千万不要被我抓住,抓住了,打断你只手!


bill看见小毓泰低着头,悄悄的绕着走。


他忽然伸手穿过小毓泰的肋下,一把抱了起来。


小毓泰惊慌的睁大眼。


bill高声说,三叔啊……!


小毓泰吓得赶紧捂住bill的嘴。


bill吚吚呜呜两声。


小毓泰小声又紧张的说,不要说,不要说!


bill看着小毓泰,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

小毓泰慢慢松开手。


bill立刻说,三叔!


小毓泰两手交叠捂住bill的嘴!


bill把小毓泰一举高。


小毓泰的胳膊不够长,就够不着bill。


两个人虽然有身高差,但是很努力的试图殴打对方以及让对方飞高高。




bill和小毓泰回到家。


小毓泰累得扒下书包,就坐在沙发里。


bill的手机响了,他接起电话,喂?得了得了,出门了。老地方,知了。




挂完电话,bill开始翻衣架,原先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客厅,不一会儿又乱成一团。


小毓泰问,你在找什么?


bill说,衣服。


小毓泰说,什么样的?


bill说,黑色的,有蕾丝的。


他想应该怎么跟小毓泰形容。


小毓泰说,哦,你说透视装。你有三件,不要脸,一般不要脸,还有超级不要脸。哪一件?


bill:……超级。


小毓泰三两下就找出超级不要脸的那件给bill。果然就是bill要找的。


bill换好衣服。


小毓泰配好了鞋子和饰品。


bill看看地上的鞋子和蹲在鞋子边的小毓泰。


小毓泰说,不是这样吗?


bill穿上鞋,说,幸好穿的人靓,不然这样搭配,根本不能看。


小毓泰挠挠头,心想哪里有问题?


bill出门,说,你写完作业早点睡,冰箱里有吃的,明天不要叫我起床。


小毓泰送bill到门口,说,知道了。


bill关上门,又马上打开门探头回来,对小毓泰说,手。


小毓泰把手背到身后。


bill说,不会害你的啦。手。


小毓泰犹豫的抬起手。


bill把一把钥匙放在小毓泰的手里,说,这是你的。


小毓泰说,哦,谢谢。


bill关上门。


小毓泰趴在门上,听着bill的脚步声走远,确定不会再折返,他拿起钥匙看了又看,反反复复的看。再看了看门板,小声说,谢谢。






早上六点小毓泰就醒了,习惯起床去准备一家早饭,但出了门,才想起来在自己是住在邻居家中。


小毓泰走去客厅,门口有一双闪到爆炸的鞋,小毓泰蹲下去,好奇的摸了摸鞋子上面闪闪发亮的金属板,再回头看了看。


bill瘫在沙发上呼呼大睡。


小毓泰走过去,刚靠近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。


超级不要脸透视装随随便便的套在bill身上。裤子上的皮带也是解开一半。


小毓泰想帮bill把衣服脱下来,但是脱不动,反倒从半松的裤腰带里掉出来一样东西。


小毓泰捡起来。是一包用光了只剩包装的保险套。


小毓泰看看保险套,再看看bill,叹了口气,走去卧室,抱了被子出来,盖在bill身上。


bill翻了个身,咿唔两声。


小毓泰烧了点稀饭,背上了书包出门。








bill醒来快天黑。手机上有一堆未读信息,他挠了挠头发,回复今晚休息。


他刷牙洗脸,把酒臭得不行的衣服丢进洗衣机,看见厨房亮着灯,便走过去。


小毓泰坐在饭桌前写作业,抬头看了看bill,又继续低头写,说,有稀饭。


bill说,又稀饭?我想吃面。


小毓泰说,冰箱里有方便面。


bill无所谓的掀开饭煲,果然有熬得米油都出来的稀饭,饭煲边上还有两碟小菜。


bill盛了一碗,坐在小毓泰的对面,吃得淅沥呼噜。


鸭蛋青的碗。


乳黄的作业本。


枣红墨绿的菱形地砖。


隐隐约约的有不知哪一家在放大戏的声音。


bill觉得口有点淡。


小毓泰推了瓶酱油过来。


bill往粥里倒了点酱油,一边吃一边问,在干吗。


小毓泰说,抄作业。


bill说,又抄。


小毓泰说,这次带回家,不会给老师发现。


bill说,急等用钱啊?


小毓泰说,嗯。


bill又喝一口粥,说,我借你。


小毓泰说,不用,我抄完这一次就够了。


bill说,借你,不是送你,要还的。


小毓泰说,那你借我两千块。


bill从裤后兜拿出钱包来,数了两千给小毓泰。


小毓泰收下,说声谢谢。






bill吃过了晚饭,看小毓泰还在抄作业,便敲了敲桌,说,钱都借你了。


小毓泰说,钱越多越好。


bill揉一把小毓泰的头,财迷。


小毓泰说,碗放着,我来洗。


bill叼着根牙签,说,算吧啦,我又不是不会洗……


哐啷一声,碗失手滑落,摔碎在了水槽里。


小毓泰摇摇头,叹口气,收拾起作业本,从高脚椅滑下来,去客厅做作业。








次日一早,小毓泰背上书包出门。bill也出门。


小毓泰看bill一眼,说,你不睡么?


bill说,见朋友。


小毓泰睁大眼。


bill关门落锁,说,管家公,我都有白天见面的朋友的。




一大一小进了电梯,坐到底层,又一起走出大楼。沿着坡路往下走,经过药店,小毓泰说你等我一下。


bill便停下来等。


小毓泰跑进药店,和药店的人说了几句话,又指了指bill,很快便出来,把一包东西递给bill,说,给你。


bill诧异接过。


是保险套。


小毓泰背着书包继续往下走。


bill快几步追上来,尴尴尬尬的说,喂,你……


小毓泰看一眼bill,很大人气的说,注意安全,不要得病。


bill耙了下头发,很无奈的,药店肯卖给你?


小毓泰时候,我说帮你买的。


bill:……


小毓泰好像心情很好,背着书包有点小步跑。


bill说,喂,你要钱干嘛。


小毓泰看一眼bill,不打算说。


bill早知会这样,便说,我去跟老师说你在帮人家抄作业。


小毓泰错愕,也很不服气。


bill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yeah。


小毓泰说,……有比赛。


bill说,什么比赛?


小毓泰说,演讲比赛。


bill说,哦,学校的演讲比赛?


小毓泰没吭声。


bill觉得有些奇怪,便说,怎么了?


小毓泰小声说,是三区的联赛。


bill算了算三区,哇靠一声说那就是全港联赛,超屌。


bill那声太大,小毓泰左右看一眼,说,不要说这么大声。


bill看得出小毓泰有些局促,便更加说,屌很重要的,你现在还小,再大一点,用上以后就知道了。


小毓泰看着bill。


bill挑挑眉。


小毓泰说,bill。


bill说,嗯?


小毓泰说,刚刚那些话我可以告到社保福利署。


bill,……。


小毓泰伸手。


bill说,干嘛。


小毓泰说,再借两千块。


bill认命掏出钱包。


小毓泰拿过钱,看见小巴远远驶来,便跑去车站。


bill说,跑慢点啊。


小毓泰头也不回的说,知道啦。


bill说,今晚吃什么啊。


小毓泰回头喊,面——啊——






第三天,小毓泰起床,收拾了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,放进书包里,出门之前把钥匙轻轻放在桌上。


bill说,等回来再给。


小毓泰看看bill。


bill起床气严重,脸色没有好到哪里去,口气也凶巴巴的。


小毓泰说,你醒了哦。


bill说,钥匙拿走。


小毓泰收回了钥匙。


bill转身回房间睡觉。


小毓泰背着大大的书包在玄关穿鞋,穿完之后,看见bill那些亮闪闪的鞋子,忽然用力踩一脚。


bill刚好走出来上厕所,喂!


小毓泰打开门就跑。


bill冲到门前,喊,有本事不要跑啊!


小毓泰不吭声,蹭蹭蹭蹭跑的一眨眼就看不见人。


bill搭着门框嘀咕,这么能跑,去奥运啊,妖。








小毓泰到了办公室,向老师要了报名表。


老师递过报名表,说,家里人同意报名了?


小毓泰说,嗯。


老师说,路上的旅费……没问题吧?


小毓泰说,没问题。


老师露出欣慰的表情,说,那就好。初赛的时候你表现最好,这一次总决赛好好发挥,不会有问题的。


小毓泰说,老师,我知道了,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。


老师点点头。


小毓泰走出办公室。


老师看着小男孩的背影叹口气。


隔壁办公桌的老师说,毓泰成绩也挺好吧,要不要考虑推荐他去跳级考?


老师说,他家里有问题。


隔壁办公桌老师说,什么问题?


老师说,之前他爸妈来开家长会……


老师欲言又止的叹口气,诶,算了,不说了。








学校庭院的植物长得极其茂盛,葱茏一片,阳光滤过期间,也被染成了一片翠绿。


小毓泰走过庭院长廊,白色的校服洒下斑驳光影,他把报名表抱在胸前,越走越快,越走越快,直到快步奔起来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快乐。








bill正出门,看了一眼隔壁紧锁的大门,点上一支烟,叼在嘴里,想了一会儿。




傍晚时分。


小毓泰提着两袋食材走出电梯。


小毓泰走到bill家房门门前,再看看自己家的房门。


他打开bill的门进去,把食材放进冰箱,然后拿出自己的衣服塞进书包,把钥匙留在桌上,走了出去,打开自己家的门,空气中灰尘积淀,他打开窗户,透了透风,开始收拾起一地狼藉。


bill回到家,打开家门,看见桌上的钥匙,也看见了空无一人的沙发。


他一屁股在沙发坐下,一手搭在沙发背上,一手夹着烟,抽了几口,烟在空中变幻出莫测形状。




小毓泰收拾完了屋子,做好了功课,坐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发呆。


顶上的四叶风扇静止不动。


空气仿佛凝固。


百叶窗漏进街道招牌的霓虹灯光。


忽然,门把转了一下。


小毓泰转头,盯着门口。


推门进来的是bill。


bill说,怎么不锁门。


小毓泰说,你有什么事。


bill说,我给你的钥匙呢。


小毓泰愣了一下,说,在桌上。


bill说,没有啊。


小毓泰看了看bill的神情,不像是在跟自己开玩笑,就站起来走到bill身前,说,我明明放在桌上了……


bill忽然一把抱起小毓泰。


小毓泰立即一脚踢。


bill闷哼一声松开小毓泰,捂着肚子弯下腰。


小毓泰懵了一下,说,我没用力……你……你没事吧?


bill说,我有旧伤……


小毓泰看bill疼得皱眉,吓得赶紧扶着bill回家,在沙发上躺下,站在沙发边上,很紧张的手握成一个小包子,扣住了沙发扶手的褶皱,说,是不是很疼?我去叫医生。


bill握住小毓泰的手腕,说,我有个问题……


小毓泰说,什么?什么??


bill说,明天吃什么。


毓泰,……


毓泰气得大声说,吃你个大头!


bill翻身坐起,揉了揉小毓泰的脑袋,说,谁的头比较大,嗯?


毓泰踢bill,说,你啊你啊!你的头超大!大得像车轮!


bill忍不住噗得笑出声,说,哇,我的‘头’真的那么大,那我就发达了。


毓泰似懂非懂,但知道一定不是好话,气得脸通红,一边踢bill一边说,痛死你啊!痛死你算了!


毓泰越生气,bill越忍不住想笑,从沙发上站起来,往客厅走。


毓泰跟着一路踢。


bill从桌上拿了个东西给毓泰,说,拿好。


毓泰气冲冲的说,不要啊!


bill握住毓泰的手,把钥匙圈放在毓泰的手里。


毓泰愣了一下,是一个挂着珐琅金属蛋挞装饰物的钥匙圈,圈上有一把钥匙。


毓泰看了看bill。


bill说,明天想吃排骨。


毓泰小声说,吃你个头。








毓泰参加的全港演讲比赛在澳门举行,要住两天一夜。


毓泰临出门之前把bill从床上摇醒。


bill只穿一条四角裤衩,坐在床边,好痛苦的一手托住额头,一边昏昏欲睡的听毓泰唠叨。


毓泰说,做好的菜在冰箱里,你要记得吃啊。


bill说,知啦。


毓泰说,不要只喝酒抽烟。


bill说,知啦知啦。


毓泰说,干净的衣服都放在柜子里,要洗的衣服丢洗衣机等我回来洗,你千万不要洗啊,有几件不能机洗的。项链耳环都给你分开放了,一个黑盒子一个红盒子,你分清楚啊。


bill有气无力的说,知啦知啦,唔好烦啦。


毓泰说,保险套我买了两打,放在门边边,你千万记得带……


bill二话不说把毓泰抱起来往门外走。


毓泰还在坚持不懈的唠叨,千万不要得病啊,得病好惨的,你有没有看那个公益广告片……


bill把毓泰往门外一放,收拾好的行李包也一放,说,再见!


说着就关上门,转身回卧室,往床上一摔,抱住枕头正要重返梦乡。


毓泰打开门,说,要记得多吃蔬菜啊……


bill绝望的把脸埋进枕头里,悲愤的喊,知啦!你走吧!






蓝天碧海。


小轮分波而行,将海面划开一道雪白涟漪。


毓泰站在船头,新奇的看着即将抵达的澳门。








两天之后,小毓泰从澳门回来,带着大大的行李袋走进大堂,看更伯伯叫住他,说了几句。


小毓泰拿出钱包,递出去几张纸钞。


电梯往上升,停在了楼层。


小毓泰走出电梯,从衣领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,打开了房间门。


屋子里一股酒味和烟味混合的气息,小毓泰叹口气,走过去打开窗户通风,看见地上摊着的几条牛仔裤,就捡起来,摸了摸裤兜,把零钱纸钞都拿出来放在一边,最后摸出了一包保险套,小毓泰数了数,发现用掉了两个,很欣慰又很嫌弃的摇了摇头。又收拾了几件衣服,一起抱去了阳台的洗衣机,打开洗衣机盖,小毓泰静静的看着洗衣机里面。


一秒。


两秒。


三秒。


bill睡得正香,忽然被愤怒的炮弹击中。


bill一下被蹬进床里,好艰难的爬出来,又被蹬回去。


小毓泰说,我跟你说过衣服等我回来洗!


bill说,我……


小毓泰抡着拳头打啊打,说,一件衣服千多块啊你知不知道!好贵的啊你知不知道!现在一缸都染色了你说怎么办啊!!


bill终于爬起来,一把抓住小毓泰的手。


一大一小气喘吁吁的看着对方。


bill说,你回来了。


小毓泰喘着气,说,嗯。


bill把小毓泰放在一边,从床上下来。


小毓泰说,冰箱里的东西吃了没。


bill说,吃了。


小毓泰眯着眼,看着bill。


bill随手抓了件T恤套上,回头看看小毓泰,说,点嘛,我又不会骗你。


小毓泰拉着bill的手,走到冰箱门前,打开冰箱,一股类似水果腐烂的甜腻腻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
bill捂住鼻。


小毓泰说,你忘记插电卡。从昨天起家里就没电了。


bill:……


小毓泰眯起眼:你这两天没回家噢。


bill蹲在冰箱门口:……我的烧鹅……我的叉烧饭……


小毓泰说,好饿?


bill无力的低下头,……饿。


小毓泰从行李包里拿出一盒蛋挞。


bill看着小毓泰:开多少。


小毓泰把蛋挞放在桌上,打开盒子,又从背包里拿出两包维他鸳鸯奶,说,今次送你。


bill拉开椅子坐下,吃一口澳门著名蛋挞,果然是皮酥酥芯嫩滑。


bill说,结果怎么样。


小毓泰说,名次下周出来。


bill说,第一名?


小毓泰一仰头,当然了。


bill把蛋挞放一边,说,走。


小毓泰诧异,去哪儿?


bill说,请你吃大餐。


小毓泰眼睛亮一下,也跳下椅子,跟上bill。






超市门口。


小毓泰看着超市:……大餐?


bill一手插兜,懒洋洋的说,打边炉啊。






bill推着手推车,看见鱼丸啦虾滑啦牛肉丸啦就往车里扔。


小毓泰扔出去。


bill扔进去。


小毓泰扔出去。


bill停下车,看着小毓泰。


小毓泰拿起一包bill刚刚扔进去的芝心鱼丸,说,快过期。


啪的拍在bill腿上。


再拿起一包羊肉片,说,另外一个牌子的同样价钱多送20%。


啪的又拍上bill腿。




于是,变成了bill只负责推手推车,小毓泰负责选食材。


酱料的货架摆得高,bill把小毓泰抱起来,小毓泰拿起两瓶差不多的海鲜酱看一看,问bill,左边右边?


bill说,右边。


小毓泰嘿咻一声把左手的酱料放回去。




买了一大车东西,分成四个沉甸甸的最大号购物袋。


bill一手一个,一手两个。小毓泰两只手抱着一个袋子,两人沿着流芳街的上坡路走回家。




小毓泰准备好了锅子盘子筷子。被bill一揽子兜起来往门外走。


小毓泰诧异的说,不在家里吃?


bill说,带你去看无敌夜景。




天台上,两栋高楼之间,有一处小小的缝隙,能够远远看见维多利亚海港,那是极小极小的一片海面,不仔细看,根本就看不清楚,但是如果仔细凝视,便能看见海面温柔的波光。黑夜之中,粼粼泛碎。






bill搬来一张圆台白色塑胶桌,摆上火锅和食材,再放两个碟子,两双筷子,两只一次性塑料杯。打开汽水,往杯子倒了点。


小毓泰坐在一边,椅子太高,他的细细的腿晃啊晃。


bill把杯子移到小毓泰面前。


小毓泰两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口,说,你不要老花哦。


bill:?


小毓泰说:老花了就看不到无敌海景。


bill喷笑,抬起手,揉了揉小毓泰的头。




星光满天,照着一城不夜灯火,一湾波光,一个小小的天台,和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。




打完边炉,bill和小毓泰一起下楼。


圆桌留在天台上,bill搬着凳,小毓泰抱着一大袋没吃完的食材。


小毓泰说,你明天有没有空啊?


bill说,乜事。


小毓泰说,超市下午大减价,你过来帮忙拿东西。


bill说,下午?你不上课乜。


小毓泰说,请假。


bill说,噢,你不乖啦,你逃课。


小毓泰挺了挺胸,说,我这么聪明,少上半天课也没有影响。


bill说,那我来接你。


小毓泰说,不用啦,我们超市门口……


小毓泰的声音忽然消失。


家门口,站着小毓泰的父母,风尘仆仆一脸狼狈。


小毓泰的妈妈说,你去左边,屋里都没有人的?


小毓泰说,我去吃饭。


小毓泰的爸爸想发脾气,但是看见了bill,就暂且忍下来,对小毓泰说,开门啊,你死人来的,要叫才动的?


bill皱眉,但是看见小毓泰什么也没说,便也不说。


小毓泰打开bill家的门,小毓泰的妈妈看见他有bill家的钥匙,暗暗皱眉。


小毓泰把丸子之类的放进冰箱,拿上自己的书包和衣服,走出bill家门,拿出钥匙开自己家的门。


小毓泰的爸爸等得不耐烦,狠狠推了一把小毓泰的后脑勺,说,吃过饭未来,有点力气啊!


小毓泰没防备,往前冲了一冲。


bill一把握住中年男子的手腕。


小毓泰的爸爸吃了一惊,说,放手啊你!


bill盯着小毓泰的爸爸。但是衣服下摆被人轻轻拽了一下,小毓泰抓着他的衣服,低着头,小声说,你放开我爸。


bill看着小毓泰,收回手,转身回房间,重重甩上门。


小毓泰看着那扇门,脑袋又被爸爸狠狠推了一把。中年男子说,你有没搞错啊,这种人都识,从小就不学好!


小毓泰低着头,跟着父母回家。






酒吧烟气未散,数十只酒杯堆在水槽里,酒保擦着吧台。


bill往吧台一坐。


酒保抬头见是他,说,哇,bill,今天来好早。


bill说,不欢迎?


酒保说,你是生招牌来的,谁敢把你往门外推,只不过前两次你来去匆匆,都讲你被人定左嚄。


bill点一支,抽了一口,说,谣言都有人信。


酒保说,不怪人家啦。


酒保探过身,神秘兮兮的说,有人说看见你和一个小朋友逛,bill哥哥,系未搞出人命,私生子啊?


bill碾熄烟,说,痴线。






夜场还没开始,酒吧很安静。bill在吧台坐了一会,拿了罐啤酒,喝了几口,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。


酒保擦完了杯子一转身,吧台上只有一个啤酒罐,和半支还没燃尽的烟。






bill来到超市,果然看见定时打折的广告纸,他走进去,瞬间又腾腾腾的倒退几步出来,目瞪口呆。


一整个超市都是人间活兵器港九血滴子的街坊师奶,诸如牛排之类的热门打折区更加是杀人不加血没有硝烟的战场。


bill想了想小毓泰在里面奋勇杀敌的样子,不禁失笑,但又慢慢收回了笑容,离开超市,往家走。


流芳街的斜坡近在眼前,bill拐进附近小铺买了包烟,付零钱的时候听见身后驶过救护车的声音。


他拿了烟往回走,快到楼下的时候,看见有社区义工抱着小毓泰匆匆下楼。


小毓泰捂着右眼,鲜血渗出指缝,滴滴答答往下落。


bill手中的烟划过空气,落地。








bill抓住了人群中看热闹的芳记老板,问,出什么事了。


芳记老板看见bill,说,我就在想你怎么不出来,原来你不在。


bill说,到底出什么事了。


芳记老板叹口气,说,阴功咯。你隔邻那个烂赌鬼不知道为了什么打儿子,打成这样,是不是人啊。


bill说,谁叫的救护车?


芳记老板说,他们楼上听不下去就打了电话给社区义工,义工来的时候就是这样。


bill看着救护车驶去的方向。




小毓泰躺在病床上,病床不大。但小孩子又瘦又小,床便显得格外大。


听到脚步声,小毓泰抬起头,右眼绑着细纱布眼罩,嘴角破了,肿起一边,脸颊有一大片淤青。


bill拉开椅子坐下,说,买了奶茶,要不要吃。


小毓泰说,不要。


bill说,医生说你的眼睛没事。


小毓泰说,知道的。


bill说,我去找你爸妈,他们又跑路了。


小毓泰沉默片刻,说,噢。


bill说,你的医药费,义工那边先垫。


小毓泰说,我会还。


bill说,你拿什么还。


小毓泰说,我……慢慢还。


bill说,你爸,他为什么打你。


小毓泰沉默。


bill说,我屋子的门被撬了。


小毓泰一下坐直,着急的说,他们……!


bill看着小毓泰。


小毓泰一下子明白了,抓紧了病床床单。沉默了好一会儿,慢慢的说,……他们说,我有你家的钥匙。要我进你家拿……拿钱。


小毓泰很低声的说,我没有。


bill把袖子卷起来,把胳膊递给小毓泰看,说,你看。


小毓泰看见了很长的三道疤痕。


bill说,我妈死得早,我爸脾气很不好,读国中的时候,有一次跟他吵起来,他直接砍了我三刀,然后把我赶出去。那天以后,我就没回过家。


小毓泰听着,伸出手,小小的手摸过疤痕。


软的指头。硬的疤口。


暖的掌心。冷的伤痕。


bill说,我不想让你变成我这样。


小毓泰说,你这样有什么不好。


bill说,我这样有什么好?


小毓泰沉默,然后握住了bill的手。


bill的食指戴着克罗心的大戒指,手指又长,关节又明显。掌心里是小毓泰软软的小手,圆滚滚的指头,像一颗豆。


小毓泰轻声说,你记得戴套不要得病就很好啊。


bill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小毓泰的脑袋。


小毓泰唉哟一声。


bill的手又抬起,这次轻轻落下,揉了揉小毓泰的脑袋。


小毓泰难道什么都没有反抗,乖乖的被揉了一会儿,很小声的说,阿bill。


bill说,嗯?


小毓泰鼓足勇气,说,我可不可以……可不可以……再跟你住几天。


bill的手一顿。


小毓泰不由得握紧拳,却听bill说,我通知社区义工,他们会给你安排地方。








卫生间的窗户半开。阳光照在波浪形的铁质窗栏上,也照着洗手台。


洗手台上两个杯子。


一个大一点,一个小一点。


大一点的深蓝色,小一点的磨砂灰。


洗手台边的毛巾架,挂着两条毛巾。


一条大一点,一条小一点。


大一点的蓝色,小一点的灰色。




房间的闹钟响了。


足足响了半分钟,一个睡得乱蓬蓬的小脑袋才从被子里拔出来。


小毓泰关掉闹钟,在床上坐了一会儿,慢慢的眼睛又闭起来,身子前前后后的小幅度摇晃,又朦朦胧胧的睡着。


第二个闹钟响了。


小毓泰伸手关掉,终于清醒过来,挪到床边,细细小腿晃了一晃,找到了拖鞋。




这双拖鞋是bill翻出来的,深蓝色塑胶,超市货,成年人尺码。


穿在小毓泰的脚上便是有些空荡荡,走起路来啪嗒作响。


先进厨房,把煲放上炉,开小火温着。接着去卫生间。


小毓泰拖出放在门后的小板凳,站上去,刚刚好对准了镜子,他打开水龙头,拿下灰色那条小毛巾,仔仔细细洗脸,从面颊到耳朵后面都洗得干干净净。


然后拿起牙膏,给牙刷挤上一点薄荷色膏状体,刷得满嘴泡泡,含了口清水,咕噜咕噜漱口,再啊呸一声吐掉。


刷完牙洗完脸,整个人清醒了,也爬下了小板凳,放回原位,再走去阳台,拿起晒衣叉,叉下昨天洗的校服,摸一摸,差不多干了,便抱着校服,啪嗒啪嗒走回客厅,对着镜子,打上校服领口飘啊飘的带子。


再进厨房,昨晚煲的粥温了这十几分钟就刚刚正好,再煎一个荷包蛋,摆上三四片叉烧,就大功告成。


一切准备就绪,小毓泰走回卧室,推了推bill,说,“我走啦。”


bill唔的一声,翻个身继续睡。


小毓泰已经习惯,bill每晚回家都是天色微曦,现在正是好梦时刻。


小毓泰再叮嘱一声,“厨房有早饭,记得吃啊。”


bill有听没有醒的胡乱嗯几声。


小毓泰习以为常的走出卧室,拿上书包,在门口蹲下穿鞋,系好鞋带,转身出门。


走到楼下,听见头顶一声喂。


小毓泰抬头。


阳台上站着只套了一条松垮垮四角沙滩裤的bill,睡眼惺忪但是叼着一支刚点的烟,冲小毓泰抬起手懒懒一挥。


小毓泰想挥手回去。


街坊走过,看见阳台上的bill,诶呀一声,嘀咕穿成这样像什么样。


小毓泰不高兴了,气哼哼瞪一眼街坊。


再气哼哼瞪一眼大面积暴露的bill。


板起脸扭开头跑走。




bill叼着烟,纳闷的说,丢,没礼貌。








教室里。


小毓泰正在整理上一堂笔记。


同班同学走到身边,说,“毓泰。”


小毓泰头也不抬,说,“生物三十,英文四十,国文四十,可以选单科,也可以选套餐。”


同班同学说,“哇,你涨价。”


小毓泰说,“我上次被老师抓到,现在只能带回家做,时间不够,只能减少数量,钱当然也要涨。”


同班同学有一丝犹豫,毕竟零花钱就那么一点,都给了毓泰,想买的游戏软件就要拖到下个月。他眼珠一转,故作神秘的说,“毓泰,告诉你个好消息。”


小毓泰停下笔,抬起头。


同班同学说,“我刚刚去办公室,有听到老师说,下星期一就要公布演讲比赛的名次。”


小毓泰听到这些,却很平静,“哦,还有呢?”


同班同学惊讶的说,“你不想知道你的名次?”


小毓泰说,“早一点知道又不会影响名次。”


同班同学气馁的说,“好啦好啦,直接告诉你,我听老师说,你是第一名。恭喜你啦。”


小毓泰不自觉的暗暗握了一下拳,但是依旧保持平板板的表情,“哦,谢谢。”


同班同学说,“那作业……?”


小毓泰说,“照价。”


同班同学垮下脸,只好拿出钱包,一五一十的数硬币。






放学时刻,天空阴下来,不出片刻,便砸下黄豆大的雨滴。这个季节,雨总是来得又快又猛。


小毓泰是不论天气预报如何,每天都带伞,有备无患。走出校门,却看见隔壁班的班长躲在校门口屋檐下。


隔壁班的班长长得漂亮,成绩又好,听说还练芭蕾舞,身材纤细苗条,举止文静优雅。


每次学校校会,她上去做演讲,都会引来无数目光。


小毓泰犹豫了一下,走了过去,把伞递给隔壁班的副班长。


副班长一怔。


小毓泰说,你是不是没带伞?


戴着黑框眼镜的副班长犹豫点头。


小毓泰指指那边的班长,说,她也没带伞。


副班长眼睛亮了一下,看向小毓泰手中的伞,说,同学,你的伞可不可以……可不可以……


小毓泰大大方方的说,当然可以。


然后伸出手,摊开手心,说,九十块,谢谢。




一把三十块钱,用了两年旧伞,最后杀价到了七十五块。


小毓泰还是很满意的。


他拿着书包顶在头上躲雨,一路跑到小巴车站,挤上车,从车窗看见副班长拿伞给班长。


小毓泰抹了抹脸上的雨水,觉得自己又惠人又惠己,简直十佳好学生。








回到家中,小毓泰快快冲个热水澡,再煮一大杯姜茶喝下去。把自己包的干爽又舒服,做完自己和同学的昨夜,便上床睡觉。






这场雨延续到拂晓,又打起雷来。夜空不时被闪电照亮,雷鸣隆隆,窗户都在震动,小毓泰迷迷糊糊醒来,看见身边不知何时回家睡下的bill。


小毓泰坐起身,揉揉眼,看着bill背对自己的背影。


小毓泰下了床,绕到床的另一侧,爬上床,拉开bill的胳膊,找了个角度,贴着bill,蜷着躺下去。




又打了个响雷,小毓泰下意识抖了一下。


bill睡意朦胧之中,伸来手臂,将这个蜷缩的小小身影圈在怀里。




雨声绵绵。


两人沉沉睡去。





【双玉壶】遥远时空中(一)

去年春恨:

【双玉壶】遥远时空中(一)
胡八一觉得自己今天得交待在这儿了。
常在河边走,哪能不湿鞋?自己跟王胖子已经倒过不止一次斗了,早该料到今天这样的下场。
原本下到这座墓丘里,经过三重青石拱券,看到气韵生动的巨幅砖画,他就知道这一票买卖金银珠宝是别指望有多少了——典型的六朝墓葬风格,里面尽是些文献价值大于市场价值的玩意儿。退出来吧,又不甘心。
毕竟这地势穴位和宏大规格,公卿将相都压不住,起码王侯向上的,保不齐竟是个帝王。
可是千辛万苦进到地宫,却发现棺材夯实朴素,连装饰都能免则免。随葬品也尽是些盔甲兵器。倒更像是个南征北战的将军。虽说六朝时讲究节俭,反对厚葬,尤其不准以金银入殓,可像这个墓主人这么严格遵守的,还当真不多。
变故是胖子推开沉重的棺盖,伸手动了墓主人按在胸口的东西造成的。
因为并没有特别处理,墓主人的尸身早已朽成了白骨,他披着尘封破败的龙袍静静仰躺着,双手合拢胸前。从修长的骨节便可以看出,他生前定然拥有一双美手。可现在却连掌心的东西都遮挡不住。
那是一枚银嵌玉莲花发冠,用一支短簪别住的——年深日久,玉钙化了,银早已锈蚀污黑,可胡八一拿眼睛一扫就看出来了。
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别动!”看出来的同时他就出声阻止胖子,可是已经来不及了…

断龙石砸下来的时候,他拼尽全力把胖子推了出去,自己却和粽子一道,被困在了封闭的墓穴里。
——自己从胖子手里抢过那莲花发冠想扔回去的瞬间,蜡烛的火光陡然发绿,那白骨突然坐了起来。
与此同时,被岁月摧残的发饰,毫无征兆地在他手里碎成齑粉…
墓穴整个摇晃了起来,石屑纷纷掉落,两人夺路想逃,可根本连站都站不住。
断龙石启动的轰鸣里,白骨倏忽飞出素棺,骤然欺近,苍白的指骨蓦地搭上了胡八一肩头…
毫无生命的骨骼却有着惊人的力道,自己是没法挣脱了,好歹胖子得了一条生路。
想到这里胡八一横下心来,回身准备拼死一搏,可是…

“蔺晨…我终于等到你了,蔺晨…”
搞什么?什么时候白骨变回了红颜的?
红衣金冠的少年,脸色青白,嘴唇泛紫,却有着黑暗中最明亮的星光一样的眼睛。
这不是他下葬时候的样子,而是他“真正”的样子。
浓眉广额,轮廓鲜明,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粽子。
胡八一很没有专业素养地呆了两秒,就是这两秒,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。
“蔺晨”到底是谁啊!
看这粽子熟门熟路的手势,明显“蔺晨”应该是个男人才对,可是这男人到底和粽子是什么关系,怎么一上来就上下其手压倒要亲亲啊!
胡八一扛过枪打过仗,自忖战斗力也不差,可是在粽子这种超自然存在面前根本只有被压倒的份,衣服被对方一碰就发黑朽烂了,那沉睡了千年的身体冷得像冰…
原以为倒斗也就是玩命,可现在玩的不是命,是人啊!
胡八一使出吃奶的劲才抵住对方的嘴,不让他趁说话的机会亲过来:“你认错人了,老子不是什么蔺晨!攫了你的坟要杀要剐老子认了…”
“蔺晨,你不认识我了吗?”红衣粽子左手不费吹灰之力就捏住双腕把胡八一的手压到头顶,右手驾轻就熟地揉过胸口腰际,探向对方关键部位,“一别至今,你竟清减到这般地步…”
“老子本来就不胖!”话一出口胡八一就后悔了,现在不是讨论体重的时候,“谁认识你啊…”
这句话没能顺利说完。因为最脆弱的地方,突然被彻骨的冰冷圈住了。胡八一冻得倒吸一口凉气,对方却不依不饶地撸弄起来,一阵阵寒气倒逼进小腹,简直是酷刑般的非礼!
好极了。在六朝古墓里,被粽子伺候着打飞机,这就是倒斗的下场!
别说反抗了,胡八一整个身体几乎都要抽搐起来。
绝不能坐以待毙。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抬起腿,当胸一记窝心脚猛踹过去,粽子猝不及防被一脚踢翻。
胡八一连滚带爬地起身就逃,无奈双腿寒气阻塞,还没跑几步就要软倒,而对方已从背后无声无息地逼近了…
被铁箍一样的双臂从背后一把圈住,胡八一双腿一软当即被按倒在地,冰冷的气息吹进耳廓:“我是景琰,萧景琰啊…蔺晨,你明明拿走了自己的莲花冠子,为什么就不肯认我呢…”
醇如烈酒的嗓音,用如此哀伤的调子诉说着…
一瞬间,胡八一只觉得心里某个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角落忽然震动了一下,一枚小石子沿着山坡滚落,撞上更大石块,一路连锁反应,结果引起剧烈的山崩…
“永远都是你来找我…我已经习惯等你了,无论多久都等你…”伴着话音,冰冷的手又执拗地伸向那蛰伏的部分,“反正你总会来的,从来都不会失约…”
活着的时候,被帝王的身份囚禁,死去之后,被无边的永黯囚禁,这个人在孤独的墓穴里,等了“蔺晨”上千年,可是却等错了…
“我…不是…”这一次,胡八一没能说出口。
可是这稍稍的纵容,却演变成不可收拾的结果。
虚握着那颓唐的软肉,名叫“萧景琰”的粽子空出一只手按向对方的脊背,胡八一顿时趴伏在了地上,想反抗已经来不及了,而且寒气就像带毒的锁链,已经侵蚀缠绕住四肢百骸,根本连反抗的能力都被剥夺了。
现在他唯一的选择,就是任人鱼肉。
仿佛被冰之刃剖开身体,胡八一就算意志再坚强,也忍不住发出了惨痛的呼声。
没有准备,没有润滑,连兴奋起来都没有,就这样被奇寒彻骨的躯体紧拥着,侵入着,这根本不可能的事情,做不到的事情,想都不敢想的事情…
“蔺晨…蔺晨…”对方还在他耳边低唤不已。即便这种状态下,胡八一也能听出对方的割不断的思念。
火一样的占有,冰一样的触碰。
痛苦与封冻的深处,某种异样的酥痒像一缕微风,渐渐从心底和身体的角落升腾起来…
不可能吧!被粽子上到有感觉?
神志越来越昏聩,可就算撞破脑袋,胡八一也不会接受这种事实。
为了对抗这种奇异的感受,他用几乎失神的声音嘟囔着:“蔺晨根本就不在了!”
对方的律动陡然停止了。
静止状态下的寒冷让胡八一控制不住地一阵收缩。
就在这时身体被翻过来了,一条长腿被对方扣在腰间,换成侧面侵入的姿势。
下巴也被萧景琰扳了过来,胡八一恍惚的眼中,映入了对方悲伤的表情。
忽然胸口像被什么揪住了。
明明是不可理喻的流氓粽子,可是为什么看到他难过的样子,痛惜就从心底泛起呢…
“你说什么,蔺晨…”听腔调就快要哭出来了,粽子也会有眼泪吗…
可是不想让他哭啊…
“蔺晨就蔺晨吧…随便你了…”胡八一终于不再坚持了。
这一刻,萧景琰猛然挺腰探身,去够对方的嘴唇。
这动作让寒气几乎一直抵到喉咙口,胡八一脱口呼喊了出来,可他柔软的下唇却顿时被叼住,吻间不容发地填补过来…
“主上再玩下去的话,这个人就死了。”
一模一样的声音突然震响在墓顶拱券之下。一般低沉醇厚,一般清洌悦耳。
越过萧景琰的鬓角,胡八一看见了…白衣散发的萧景琰?
完了,今天铁定要交待在这儿了…
-tbc-

继然远囚禁梗,白奇替身梗,赵谭失忆梗,陈许交易梗,郝庄破镜重圆梗,靖蔺双向暗恋梗,诚楼骨科梗,曲黄419梗,曲红绝症梗之后…
狗血第N弹,双玉壶,最后是石太璞X胡八一的穿越梗,穿越不重要,开车是关键!
PS.盗墓是犯法的,看看胡八一的“下场”😂